"Iudaea Capta"系列

很少有物质对象能够以如此密集的方式凝聚罗马力量与犹太民族命运之间的相遇，就像所谓的「Iudaea Capta」硬币一样。这些硬币在第一次犹太-罗马战争和耶路撒冷陷落之后铸造，属于罗马硬币作为政治沟通工具的伟大传统：一种大众媒介，在帝国四周流通传播，承载着一幅图像和一条信息。Judaea Capta硬币（也拼写为Judea Capta，许多硬币上为IVDAEA CAPTA）是由罗马皇帝Vespasian原本发行的纪念硬币系列，目的是庆祝犹地亚的征服以及他的儿子Titus在公元70年第一次犹太-罗马战争期间对第二圣殿的摧毁。[Wikipedia, « Judaea Capta coinage »]

这一系列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钱币学的好奇心。对于犹太世界的历史学家来说，它构成了一份一流的物质档案：一个罗马本身想在青铜、白银和黄金上铭刻的见证，以颂扬一场它认为是奠基性的胜利。简洁有力的铭文——IVDAEA CAPTA，「犹地亚被征服」——伴随着一幅已成为原型的图像：一位哀伤的妇女，坐在棕榈树脚下，代表着一个被征服的行省的拟人化。本著作旨在恢复这一发行的历史背景，描述其图像志和变体，分析其意识形态功能，并追踪其影响至当代纪念性用法。在每个阶段，我们将致力于区分档案文献以确定性建立的内容和属于解释或集体记忆范畴的内容。

"Iudaea Capta"系列与其所纪念的战争密不可分。公元66年，尼禄统治期间，犹太地爆发了一场起义，犹太叛军与罗马战争机器之间的对抗延续了数年。军事行动的指挥权交由经验丰富的将领 Vespasien，他先行收复加利利，继而向 Jérusalem 推进。"四帝之年"（68-69年）引发的政治动荡一度中断了军事行动：Vespasien 被拥立为皇帝后，将最终围城的指挥权移交给其子 Titus。

这场战争的军事终局，是 Jérusalem 的陷落与圣殿的毁灭。犹太传统将这一事件定于 Av 月初九，它至今仍是 Israël 集体记忆中的核心。Titus 于公元70年攻取犹太地、摧毁第二圣殿。[Wikipedia，"Judaea Capta coinage"] 对于新兴的弗拉维王朝——Vespasien 及其子 Titus 与 Domitien——而言，这一事件具有举足轻重的象征资本。弗拉维家族出身并无古老的贵族荣光，迫切需要建立统治的合法性。对犹太地的胜利恰恰提供了他们所需要的一切：一场辉煌的征服、神明眷顾的明证、以及夺取政权的军事根基 [Encyclopaedia Judaica]。

弗拉维王朝整套纪念性政治工程皆遵循此一逻辑，而"Iudaea Capta"钱币正是其中传播最为广泛的组成部分。这些钱币应被视为一个更宏大装置的组成部分，该装置还包括：Vespasien 与 Titus 在 Rome 联合举行的凯旋式，以及为纪念 Titus 而建的宏伟拱门——其浮雕呈现了圣殿的战利品：陈设饼桌、号角与七枝烛台。钱币凭借其大规模流通，将同样的信息传递至各行省及军营之中。

使这一系列硬币闻名的图像具有显著的经济性和强大的象征性效果。硬币的背面描绘了被征服的省份，呈现为一个沮丧的人物形象。硬币背面可以显示一名妇女坐在右边，在棕榈树脚下摆出哀悼的姿态，旁边要么是一名胡须浓密的俘虏男子站在左边，双手绑在身后，要么是胜利皇帝的直立形象，要么是女神Victoria的形象，左边有一堆武器、盾牌和头盔。[维基百科，《Judaea Capta coinage》]

这幅构图中的每个元素都具有编码的价值。在古希腊罗马想象中，椰枣树是犹地亚和该地区的标志性树木：它立即标记了相关领土，无需地图或明确的铭文。穿着面纱、头靠在手上坐着的妇女采用了一种古老的省份人格化和哀悼的图像类型；她化身为犹地亚本身，陷入无力的状态。胡须浓密、双手被绑的男俘虏进一步强化了这一信息，赋予其更直接的军事维度：它唤起了战争中产生的大量俘虏和奴隶。相反，站在武器战利品旁边的凯旋皇帝或翅膀女神胜利者的形象表达了征服的积极和光荣面向。

在铭文层面上，IVDAEA CAPTA 这一短语——有时采用诸如 IVDAEA 或 IVDAEA DEVICTA 这样的变体——概括了一切。在某些硬币的下方出现了 SC 的首字母，代表 Senatus consulto，即"参议院命令"。[维基百科，《Judaea Capta coinage》] 这种标注在铜币铸造中是传统的，它提醒人们一种制度虚构——铜币发行权属于罗马参议院的权限。相反，在金币和银币上，皇帝的肖像及其头衔占据了硬币的正面，体现了发行权威。

「Iudaea Capta」系列并非单一铸币，而是一个完整的类型学集合，以多种金属铸造，呈现出众多图像学方案。这一铸币存在若干变体。[Wikipedia，「Judaea Capta coinage」]这批铸币涵盖整个罗马货币体系：金币（aurei）、银币（第纳里乌斯）以及最重要的大型铜币——塞斯特斯、杜庞迪乌斯与阿斯——其宽阔的版面为复杂构图提供了最大空间，也触及了最广泛的受众。铜质塞斯特斯因其宏大的尺幅，至今仍是该系列中最为壮观、最受珍视的铸币。

这一发行远远超出了 Vespasien 一人的统治年限。该系列在 Vespasien 任内开创，其后由其两位儿子及继承人 Titus 与 Domitien 相继延续，将弗拉维王朝胜利的颂扬持续了约四分之一个世纪，直至一世纪末。[Encyclopaedia Judaica] 这种持久性彰显了该王朝对这一主题的高度重视——将其视为自身合法性的根基：对 Judée 的征服并非一时之事，而是一个在历代统治中持续发挥效用的王朝论据。

就铸币工场而言，产量的主体来自 Rome 铸币局，此为整个体系的核心。然而，与同一主题相关的铸币也在东方地区发行，尤其是 Judée 的 Césarée Maritime 与 Antioche，有时附有针对当地受众的希腊文铭文。这种中央与行省并行的传播方式，使这一信息得以在帝国范围内广泛流通，从 Rome 的 Forum 一直延伸至战事刚刚平息的黎凡特边疆。

除了其面值之外，"Iudaea Capta"钱币构成了一种具有惊人效率的政治沟通工具。在一个图像流通稀少的世界里，钱币是少数几种真正通用的视觉载体之一：每一次商业交易、每一笔支付给士兵的军饷，都成了帝国信息无声传播的机会。将犹太人的失败铸造在钱币上，等同于使其无处不在、平凡而无可争辩 [Encyclopaedia Judaica]。

这一信息同时服务于多个目的。首先，它为新王朝增光添彩：通过将自己的名字和肖像与对犹太的胜利联系在一起，韦斯帕先、提图斯和图密善将自己标榜为罗马秩序与伟大的恢复者，这是在内战混乱之后。其次，它声称罗马对曾经反叛的人民拥有绝对权力，将一场省级镇压行动转化为值得最伟大征服的重大胜利。视觉修辞——将省份化为一个哭泣的女人和一个戴着锁链的俘虏——毫不含糊地说明了对任何不服从的惩罚。

不过，有必要对现代"宣传"这一概念进行微妙的调整，如果按当代意义理解为有组织的大众操纵，这种概念就显得过时了。罗马钱币更多地属于权力的自我表现，属于帝国合法性与诸神恩宠的仪式性和宗教性的声明，而非有针对性的宣传活动。尽管如此，实际效果——失去的犹太形象对集体想象的持久渗透——是真实的，正是这种象征性的负荷，数个世纪后，使得这个系列成为了记忆再占有的对象。

对于犹太世界而言，"Iudaea Capta"系列钱币占据着一个独特而沉重的位置：它是征服者所铸就的失败之像，是一场灾难的罗马镜像——圣殿的毁灭——而这场灾难自此构建起犹太人的记忆与礼仪。犹太传统在拉比文学及9 Av纪念活动中发展出了哀悼与流亡的叙事，而罗马钱币则提供了与之对应的物质对立面：同一场灾难，经由施害者之眼得以审视、庆颂与定格。正是在这一交汇点上，口耳相传的记忆与物质档案相互呼应，彼此印证，却又在立场上截然对立。

这种矛盾性解释了该母题日后的广泛影响。二十世纪，1948年以色列国的建立促成了对古代图像的一次蓄意翻转。以色列的勋章与邮票援引并颠覆了被俘女性的形象：以棕榈树下那位俯首垂泪的女子为对照，一个昂然挺立的形象随之出现，以"Israël libéré"等铭文颂扬民族的复兴【Encyclopaedia Judaica】。这场跨越近两千年的图像对话，是遗产对象被记忆重新挪用的最动人例证之一：罗马凯旋的器物，就此成为一段被重新找回的延续性之倒置象征。

史学的审慎要求我们在此区分不同层次。古代钱币的存在及其图像志属于已确立的档案范畴；而历代人赋予它们的意涵——哀悼、抵抗、复兴——则属于记忆与诠释的范畴。正是在这两个秩序的张力之间，这一对象才向犹太世界及其离散史的研究者展现出其全部的丰富性。

「Iudaea Capta」系列远不止是一批古代钱币：它是文献，是纪念碑，亦是复写羊皮纸。说它是文献，因为它以权力之手亲自铸打的金属，见证了公元70年这一事件，以及该事件在弗拉维王朝合法性建构中所占据的核心地位。说它是纪念碑，因为其图像志——棕榈树下身着丧服的女囚、武器战利品、简洁如碑铭的铭文——在数百年间固定了一种关于胜利与臣服的经典表达。说它是复写羊皮纸，最终，因为同一母题在数千年后得以被翻转，用以讲述一个解放的叙事。

对犹太世界的历史学家而言，这些钱币体现了一个根本的真理：一场灾难的记忆，不仅经由被征服者的文字传递，也以镂空的方式，经由征服者的凯旋图像传递。阅读「Iudaea Capta」系列，是在学习用施难者的眼光注视一场失败——并在这一图像与犹太记忆之间的裂隙中，丈量档案与人们对档案的诠释之间那漫长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