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ssamim（香料盒）

在第七日的黄昏，当安息日的光芒消退、平凡时光即将回归之时，犹太传统锻造了一种微妙的仪式过渡——哈夫达拉（Havdala），即「分隔」。这一仪式的核心，一个朴素却常常绚丽的物件占据了独特的地位——bessamim，香料盒。这是一个镂空容器，常被塑造成塔楼的形状，其中装有香料，人们通过嗅闻这些香料来标记神圣与世俗之间的转变。这个精美的银色镂空盒子在哈夫达拉仪式中被传递，而哈夫达拉仪式是标志犹太安息日结束的仪式。

这件物品在自身中凝聚了多重意义层次：礼仪的、神秘的、艺术的和社会的。它既是仪式用具，也是金工艺术品，既是亲密虔诚的见证，也是社群地位的标志。本著作着手追溯这一文化遗产物件的历史，从其塔木德源头到其欧洲变形，严格区分已确立的档案文献、传承的传统及其富饶的交汇之处。因为bessamim正是那类物件，其中精神记忆与历史文献相互呼应而非总是重合，邀请历史学家进行细致的解读 [《犹太百科全书》]。

Havdala仪式中使用香料的传统源远流长，其起源可追溯至公元最初数个世纪。Havdala的实践很可能形成于第二圣殿时期（公元前516年至公元70年），彼时犹太贤士寻求以正式的方式标志Shabbat的结束。这一仪式由若干祝祷与特定手势组成，结构严谨。仪式开篇诵读选自Isaïe、Psaumes与Esther的圣经诗句，随后依次诵读四段祝祷——每段均伴以特定动作——其中三段分别祝祷葡萄酒、香料与灯火，第四段则赞颂全能者。

香料祝祷Boré miné bessamim（"各类香料的创造者"）正是bessamim登场之时。此刻以"Boré miné bessamim"——各类香料之创造者——的公式祝祷香料的芬芳。所用香料种类繁多，然已由惯例加以规范。丁香与桃金娘枝条最为常用，然而任何气味芬芳的香料或植物均可使用；许多家庭备有专为盛放Havdala香料而制的香料盒。肉桂棒亦是Havdala仪式中常用的bessamim。

此外，halakha对所用香料亦有所规范。那些并非用以散发宜人气味、而是用于消除异味的香料——例如置于盥洗室中的除臭剂——不应用作bessamim；据众多见解，对此类香料不诵读祝祷。这一区分揭示出嗅觉仪式之深意：它被视为一种辨别的行为，正是Havdala区分神圣与世俗之精神的延伸 [Shulchan Aruch 217:2]。

嗅闻香料的举动并不仅仅是一种感官上的愉悦；它深植于围绕 neshamah yeterah——"额外灵魂"——的丰富神学思辨之中。neshamah yeterah，即"额外灵魂"，指的是一种民间信仰：每位犹太人在每个安息日开始之时便会获得一个附加的灵魂，直至安息日结束。这一信仰源于 Talmud（Beïtsa 16a）中的一段记载：Resh Lakish 教导说，安息日前夕，上帝赐予人一个额外的灵魂。

这个灵魂在 Shabbat 结束时离去，正是使用香料的缘由所在。每个 Shabbat 开始之际，每位犹太人的灵魂都因 neshamah yeteira 的临在而得到提升——那是一种附加的精神维度，一种"Shabbat 之魂"；当 Shabbat 结束、新的一周世俗劳作将至，这 neshama yeteira 便悄然隐退，留下一片惆怅。香气由此带来慰藉。我们在 Havdala 仪式中嗅闻香料，以甘甜的芬芳抚慰那留守的灵魂，弥补额外灵魂离去所留下的空缺。

这一诠释将 Talmud 的文献传统与世代相传的神秘主义传统交汇融合，恰好呈现了 bessamim "交叉性"的本质。据某些信仰所言，Neshamah Yeterah——每位犹太人在 Shabbat 上所获得的附加灵魂——在 Havdala 时分隐退，而 bessamim 正是为了在这一失落之后重新振奋我们的精神而存在。嗅觉在犹太思想中被视为最具灵性的感官，因为它不带来任何直接的物质享受，因而成为这份慰藉最为适切的传递媒介 [Chabad.org；Encyclopedia.com]。

如果香料的祝福历史悠久，那么盛放香料的容器则经历了一段形式独特且更为晚近的历史。象征性的塔形，仅在现代才确立下来。在阿什肯纳兹圈子中，香料盒呈现多种形式，从花朵到微缩火车；然而从约16世纪起，最普遍的形式是塔形，其风格受到当地建筑的影响。

这种传播在随后的几个世纪中不断明确。Havdala香料盒的塔形创制于16世纪某个时期，在18世纪时已在整个欧洲普及，自那时起至今基本保持相同形态，包括其底座和香料盛器。银质特别是镂空银器成为这些精致物品的首选材料，有时还用宝石或珊瑚加以装饰[Spertus Institute]。

19世纪的俄罗斯金银制品提供了这种精雕细琢的杰出范例。这件香料塔约制于俄罗斯1892-1894年间；顶部镶嵌一枚珊瑚弧面宝石，底部周围有三枚，还有精细刻画的拉比形象细节，他们手持音乐乐器。此类物品如今保存在各大博物馆中，见证了塔形在中欧和东欧地区的持久性和精妙性[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为何是塔形？这一问题催生了大量假说，在象征诠释与物质解释之间摇摆不定。流传最广的说法将这一形制与欧洲中世纪城市的民用及防御建筑相联系——钟楼、了望塔、市政厅——认为犹太金银匠将其移植于礼仪艺术之中 [Jhom.com]。塔形由此可能象征精神的堡垒，或令人联想到《箴言》中那一节经文：以神圣之名为坚固之塔，义人奔向其中。

然而，近年研究对某些过于自信的源流考证提出了质疑。发表于 Ars Judaica 的一项研究对中世纪晚期的物质文化背景提出了重新解读。建筑形制的香料盒应被置于中世纪晚期家庭物质文化的语境中加以考察。曾保存于 Friedberg 犹太会堂的一件器物，正是这一批判性重审工作的例证。该香料盒曾被收录于 Rudolf Hallo 在二十世纪初出版的两部 Hesse 与 Nassau 地区犹太礼仪艺术目录之中，由此引起学界关注。

同一研究亦对追溯性归因提出警示，尤其是塔形香料盒源自中世纪 Sefarad 这一说法。目前并无证据表明塔形香料盒在驱逐之前曾用于 Sefarad 的 Havdala 仪式；这也并非现代塞法迪犹太观察习俗的惯例，而 Séfarades 以桃金娘枝条而非香料入仪的做法素有公认。这场争论至今悬而未决，历史学家须在其中坦然承认一定程度的编辑推断成分 [Ars Judaica, 2023]。

如果塔楼主宰了想象力，它远非穷尽了犹太社区所展现的创造力。香料盒成为了特权艺术表达的场地，严肃的礼仪喜悦地与幻想相伴。众多犹太文化将这个装有香料的盒子作为艺术品来对待，这是精美而常常具有趣味性的手工艺的时刻。

欧洲十九世纪因此见证了出人意料的形式绽放。在十九世纪下半叶，欧洲犹太社区经历了富有趣味的物品的繁荣时期。bessamim 呈现出水果、花朵、鱼类、风车甚至火车头的外形，既反映了当时的装饰品味，也反映了新的工业技术。这种多样性表明，该物品虽然仍然植根于其仪式功能，但也伴随着周围世界的物质和审美转变 [Posen Library]。

这种形式的可塑性也区分了不同的文化区域。当阿什肯纳兹地区增加精心设计的容器时，某些塞法迪传统则倾向于直接使用芳香枝条，特别是香桃木（hadas），不一定需要诉诸精心设计的容器。bessamim 作为一种制造物品，因此在某种程度上是特定文化史的产物，而非仪式的普遍和不变的数据 [Ars Judaica]。

作为收藏与保存的对象，bessamim 获得了持续而深入的博物馆与文献学关注，使其传承得以超越单纯的宗教礼仪用途。各大机构均珍藏有代表性的标本：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收藏有一座俄罗斯香料塔，Spertus Institute 藏有一只银丝细工香料盒，密歇根大学则藏有一座纯银香料塔，高8.5英寸，呈塔楼造型，顶端饰有旗帜，产自俄罗斯，归类为犹太礼仪器物之香料盒。

学术著述伴随着这一遗产化进程而兴起。由 Marilyn Gold Koolik 主编的权威著作《Towers of Spice: The Tower-Shape Tradition in Havdalah Spiceboxes》于1982年由 Israel Museum 在 Jérusalem 出版。此外，围绕竞赛与收藏所展开的研究，如为 Philip and Sylvia Spertus 犹太文物奖而编辑的论卷，亦为这一器物的记录与推广作出了贡献〔Judaica Index〕。

如此，bessamim 延续着双重的存在：它既是无数家庭 Havdala 仪式中仍在使用的活态器具，又作为受到研究、展示与编目的遗产见证而确立其地位。这种二重性——在使用与保存之间，在家庭私密与博物馆机构之间——保证了这一器物的永续传承。在它身上，感官体验与神圣意涵彼此交织，浑然一体〔Israel Museum；Spertus Museum〕。

在这段旅程的终点，bessamim 呈现为一件密度非凡的器物，汇聚着数段历史。首先是礼仪史，根植于 Havdala 仪式与香料祝福，其源头很可能可追溯至第二圣殿时期。其次是神秘主义史，与那灵魂在失去其安息日伴侣——neshamah yeterah——之后所获得的慰藉紧密相连。最后是艺术史，以塔形从十六世纪起的兴盛，以及欧洲金匠们令人叹为观止的创造力为标志。

历史学家尤其会铭记一种必要的区分：档案所确立的——塔形的传播、有年代可考的器物、目录文献；传统所传递的——香气与附加灵魂的意涵；以及研究仍在推断之中的——如建筑形制的确切起源。这种坦然承认的不确定性，非但未能削弱此物的价值，反而揭示出其丰富性：bessamim 与其说是一个封闭的答案，不如说是一处记忆之所，在每个 Shabbat 结束之际，那数个世纪的虔诚与美都随之呼吸涌动 [Encyclopaedia Judaica；Ars Judaic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