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lvo

简介

在塞法迪犹太人历次流亡中携带的姓氏里，鲜有词源如Calvo这般清晰，却又悖论式地备受争议。说其清晰，是因为西班牙语词calvo——源自拉丁语calvus，意为"秃头"——自中世纪早期以来便属于伊比利亚半岛的日常词汇，词义毫无歧义，指称无发之人。说其备受争议，是因为这一姓氏在塞法迪犹太社区中的传承引发了命名学中的经典问题：究竟是某个人的绰号演变为世袭姓氏，还是地名转化为族系标志？历史学家Joseph Toledano在其关于北非犹太家族姓氏的权威著作中，保留了两种解释路径：一是源自加利西亚省Pontevedra地区小镇Calvo的族裔名称，二是身体外貌的绰号 [J. Toledano, Une histoire de familles]。这两种假设并不相互排斥；它们指向塞法迪姓氏形成中的两个不同层次，一为地理渊源，一为人名渊源。

本书旨在尽文献所能，追溯这一族系的历程：从中世纪伊比利亚半岛的最早记载，经由奥斯曼帝国、意大利和北非的流亡之路，直至当代散居各地的分支。与Calvo这一姓氏直接相关的文献在常见手稿藏品中极为稀少，这要求研究者采取审慎的方法：着力揭示社区背景而非个人家谱，绘制定居地图而非重建那些难以确定的族谱。读者在此找到的不是一部家族传奇，而是一项史学考察，以学界对塞法迪散居史的既有研究成果为基础，借助命名学、社区档案和人物志所能提供的线索，来解读Calvo族系的历史印记。

第一章：伊比利亚语源——地名与绰号之间

Calvo 这一姓名的起源可由两条相互印证的路径加以探讨。第一条，也是最直接的一条，是体貌绰号之路。在中世纪的西班牙，以身体特征来补充名字——el calvo、el moreno、el rojo——以区别同名者，是基督徒、犹太人与穆斯林共同遵循的人名命名惯例。在伊比利亚半岛，个人绰号演变为世袭姓氏的过程发生于十三至十五世纪之间，这一时期也是今日已知的大多数 Séfarade 姓氏趋于固定的年代。据 Joseph Toledano 所述，「这一身体特征，即秃顶之人」，在北非 Séfarade 姓名语料库中被列为 Calvo 一名的两种可信解释之一 [J. Toledano，Une histoire de familles]。

第二条路径是地名学路径。Toledano 指出，在 Galice 省 Pontevedra 地区存在一座名为 Calvo 的小镇，源自该地的族称或许曾用于指称来自此地的家族 [J. Toledano，Une histoire de familles]。Galice 在中世纪 juderías 的历史上并未占据 Castille 或 Aragon 那样的核心地位，但它确实庇护过一些小型犹太社群，直至 1391 年的迫害与 1492 年的驱逐令。地名说假说与一种常见模式相吻合：携带地名作为姓氏的伊比利亚犹太人，往往是在流亡之前的内部迁徙中获得这一姓名的，因为他们在新定居的城市中，籍贯地名成为区别其身份的标志。

还需补充的是，Calvo 这一形式在 Séfarade 世界中与意大利语变体 Calvi 并存，后者见于北意大利和中意大利地区。这一变体或反映出对意大利语音韵习惯的适应，或在某些情况下，与同样源自拉丁语 calvus 的意大利本土姓氏形成同形异源的关系。谨慎的姓名学态度要求我们在缺乏确凿文献的情况下，不得将 Séfarade 系的 Calvi 犹太人——其历史轨迹指向伊比利亚流亡——与意大利系的 Calvi 相混淆，后者或为基督徒，或为根植半岛更为久远的 italkim 犹太人。在某些情况下，两支家族或许曾通过联姻在 Livourne、Ancône 或 Venise 的港口社群中融合，然而今日已无从确切地梳理其各支 lignées。

第二章：中世纪 Sefarad——姓名形成的历史背景

Calvo 这一父系姓氏的固定，发生于十三至十五世纪 Sefarad 人名大规模稳定化的历史进程之中。彼时，伊比利亚半岛孕育着中世纪世界最为璀璨的犹太社群之一，这些社群以享有广泛法律自治权的 aljamas 为组织形式。犹太人通常以一个希伯来名与一个西班牙语或葡萄牙语姓氏相搭配——或源自地名，或源自母名，或源自职业，或源自体貌描述。calvo、moreno、delgado 等体貌绰号在代际传承之后具有了父系姓氏的意义，往往源于某位因此特征而得以被识别的显赫祖先。

1391 年的大屠杀席卷了 Séville、Tolède、Valence 和 Barcelone 的 juderías，打乱了社群的地理格局，并催生了第一批大规模皈依。一部分伊比利亚犹太人由此成为 conversos，即「新基督徒」，但通常仍保留其家族姓氏。这种姓名上的延续性对于理解 Calvo 这一父系姓氏至关重要：早在十五世纪，这个姓名便同时出现于基督教档案与犹太社群名册之中，往往难以判断其宗教归属。据 Séfarade 谱系学者研究，Andalousie 和 Estrémadure 地区部分携带 Calvo 姓氏的 conversos 支系，自十五世纪末起受到宗教裁判所的审查，但对这些家族的精确认定，需要系统梳理 Tolède 和 Llerena 宗教裁判所档案，已超出本文的研究范围。

1492 年 3 月 31 日，天主教双王颁布驱逐令，强迫西班牙犹太人在皈依与流亡之间作出抉择。选择流亡者——Séfarade 史学界最为普遍接受的估计约为十万人——携带着自己的姓氏，将其移植于收容之地。若 Calvo 这一姓氏在此时已作为世袭姓名存在，则极有可能正是在这一时刻经历了第一次大规模播散。留居半岛的 conversas 支系与流亡北非、马格里布、奥斯曼帝国及意大利的支系，自此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孕育出以下各章将努力梳理的不同历史轨迹。

第三章：马格里布各支系——摩洛哥、阿尔及利亚、突尼斯

在当代 Séfarade 史学中，马格里布地区是 Calvo 这一姓氏文献记载最为翔实的地方。Joseph Toledano 著作 Une histoire de familles : les noms de famille juifs d'Afrique du Nord 收录此名，证明它在 megorashim 社群中确有其存在——所谓 megorashim，即 1492 年后定居摩洛哥的西班牙「驱逐者」 [J. Toledano，Une histoire de familles]。这些社群主要定居于北部城市——Tétouan、Tanger、Salé、Larache、Alcazarquivir——直至二十世纪，他们仍保留着 haketía 语言，即摩洛哥北部特有的犹太西班牙语方言，以及众多从 Castille 带来的礼拜习俗。

在1492年由伊比利亚流亡者重建的 Tétouan，犹太社区作为 Maroc 与地中海欧洲之间的商业中介，扮演了核心的经济角色。该城的塞法拉迪家族围绕 Yeshivah 与拉比法庭组织生活，维护着社区民事登记制度，其档案——部分至今仍有留存——构成了 Calvo 等lignées家谱研究最为珍贵的资料来源。据研究 Tétouan 犹太教的历史学家的成果，数个 Calvo 家族在十八、十九世纪可见于当地史料，然而在现有可查阅的文献集成中，目前尚无足够翔实的个人传记，足以在不存在错误风险的情况下于此呈现。

再往东，在 Alger 摄政区，源自1492年流亡的塞法拉迪社区与 toshavim（"居民"）礼仪的原住犹太人相互融合，在奥斯曼时期乃至法国统治时期的拉比档案与领事档案中，均可找到 Calvo 之名或其变体的踪迹。 Tunis 社区既包括原住的 touansa 犹太人，也涵盖自十七世纪起定居于此、源自 Livourne 的犹太人后裔所组成的 grana 社区——突尼斯同样接纳了 Calvo / Calvi 姓氏的持有者，这很可能经由意大利渠道而来。这一双重源流——一方面直接来自伊比利亚，另一方面经由 Livourne 的意大利路径——解释了十八、十九世纪北非文献中所见 Calvo / Calvi 拼写变体的现象。

第四章：奥斯曼视野——Salonique、Constantinople与巴尔干诸地

1492年之后，奥斯曼帝国成为塞法拉迪流亡者的主要收容之地。苏丹 Bayezid II 向西班牙被驱逐者开放了帝国的港口，在 Salonique、Constantinople、Andrinople、Smyrne 与 Safed 相继形成的社区，通过会堂会众的名称——Castilla、Aragon、Cordova、Lisbon、Catalan、Mayor——以及通过族裔姓氏，保存了各自伊比利亚原乡城市的記憶。

在这些社区中，Calvo 之名依照犹太西班牙语的习惯，以适应当地语音及希伯来文字（קלבו）的形式出现。在 Salonique 与 Constantinople 所通行的犹太西班牙语中，kalvo 一词以"秃头"之义流传至二十世纪，这在相当程度上使该姓氏对其持有者而言保持着透明的字面意义。有一种可能——尽管应审慎提出这一假设——即在 Sefarad 记忆逐渐淡去的家族中，此名有时兼具双重功能：既是白话别名，又是伊比利亚传承。

奥斯曼塞法拉迪散居地的史学研究表明，在十六至十七世纪各犹太中心，可见名为 Calvo 或 Calvi 的拉比、商人与印刷商，其中 Salonique 居于最显赫之位——自十六世纪起，该城成为塞法拉迪世界最重要的希伯来印刷与哈拉哈著述中心之一。然而，就 Calvo lignée 而言，对上述网络中具体人物的严格考证，超出了本文现有文献资料的范围，在未经 Israël 国家图书馆或 Thessalonique 犹太档案馆档案核实之前，贸然提出姓名实属不慎。

二十世纪的动荡——巴尔干战争、人口交换、1943年 Salonique 犹太社区在大屠杀中的毁灭——使 Calvo 姓氏奥斯曼支系的幸存者分散至 Israël 国、France、美洲与 Australia，令散居的轮回就此合拢。

第五章：意大利支系——Calvi、Livourne 与意大利半岛

意大利在塞法拉迪历史中占据独特地位：它是1492年流亡者的中转之地，是十七世纪葡萄牙马拉诺人的避难之所，也是那些长期生活于基督教世界者公开回归犹太教的归宿之地。正是在这一背景下，Calvi 变体主要见于 Livourne、Ancône、Venise 与 Ferrare 等地的社区。

Livourne 是 Médicis 家族依照向各宗教商人开放的自由港模式所建立的港口城市，自十六世纪末起，在1591年与1593年 Livornina 特权制度下，接纳了规模可观的葡萄牙塞法拉迪社区。这一社区辐射整个地中海贸易圈，并向 Tunis（在那里形成了 grana 社区）、Smyrne、Marseille 乃至后来的拉丁美洲播迁。意大利塞法拉迪姓氏研究的若干成果提及 Calvi 姓氏见于十七、十八世纪 Livourne 档案，然而由于缺乏已刊行的家谱，其传承脉络难以得到精确追溯。

在 Venise，犹太社区自1516年起围绕 Ghetto 构建，Levantine 与 Ponentine 两个民族——即分别来自东方与伊比利亚半岛的塞法拉迪犹太人——汇聚了主要的商贾家族。在亚德里亚海教皇港口 Ancône，塞法拉迪社区于1556年遭遇悲剧命运，教皇 Paul IV 下令焚烧二十五名被指控信奉犹太教的葡萄牙马拉诺人，此事件在意大利塞法拉迪记忆中留下了持久印记。Calvo / Calvi 之名在上述社区中的可能记载，有待在 Venise Scuola Spagnola 档案、Livourne 犹太社区档案及 Ancône 国家档案馆（Archivio di Stato）馆藏中加以查考。

如第一章所述，部分意大利 Calvi 家族或许源自一支早于塞法迪人抵达之前便已存在的意大利 italkim 犹太血统，与伊比利亚支系截然有别。在能够加以区分时，两种起源的辨别依据以下几方面：所使用名字的分析、所奉行礼仪（塞法迪 minhag 或 italki minhag）以及通过现存 ketubot 可复原的婚姻联系。

第六章：conversos 的记忆与伊比利亚的延续

1492年后，Calvo 家族的一部分留在了伊比利亚半岛，以 conversos 的身份存续。这一支系的历史与西班牙及葡萄牙宗教裁判所的历史密不可分，其轨迹各异：有人真诚地融入基督教，有人秘密维系犹太信仰，更多人则在两者之间徘徊漂泊。Toledo、Valladolid、Llerena、Coimbra 与 Lisbonne 宗教裁判所的档案中，保存有涉及姓氏为 Calvo 的被告的案卷，若要将其中秘密犹太教徒逐一精确辨识，需经细致入微的考察，已超出本条目所能承担的范围。

据多项关于马兰诺离散的研究，若干姓 Calvo 的 conversos 家族自十六世纪末起，先迁居西属尼德兰，继而辗转至联省共和国，参与了约1600年前后创立的 Amsterdam 塞法迪社区的形成。另有一些人乘船前往美洲殖民地，其姓氏见于 Brasil、México 与 Perú 的殖民档案之中。然而无论对何者而言，Calvo 这一姓氏本身并不足以证明其拥有犹太血统：古老的基督教家族与 conversos 家族均使用此姓，唯有档案查证方能就个案作出判断。

当代塞法迪记忆的复苏——尤其是在2015年西班牙法律与2013年葡萄牙法律相继向被驱逐犹太人的后裔开放国籍之后——促使若干 Calvo 姓氏的持有者着手进行族谱研究，以确证其塞法迪渊源。这些工作在西班牙和葡萄牙犹太联合会的框架下进行，汇聚了历史学家、古文书学家与系谱学家的专业知识，并逐渐丰富着这一血统现有的文献记录。

结论

纵观这一探索历程，Calvo 家族呈现出典型塞法迪犹太家族的面貌：支脉繁多，源头集中。所谓"集中"，是因为一切线索均指向中世纪伊比利亚半岛，以及一个兼具形态学与地名学意义的共同词源——其含义究竟是"秃顶"，抑或"源自 Galice 的 Calvo"，在 Joseph Toledano 所援引的两种假说之间至今悬而未决 [J. Toledano，Une histoire de familles]。所谓"多元"，是因为自 1492 年后，由这一共同根源衍生出的各支系沿塞法迪大流散的主要路线，从 Maroc 延伸至奥斯曼帝国，从 Italie 辗转至荷兰联省共和国与美洲大陆。

然而，历史学家必须承认当前研究的局限。直接查阅的文献语料库中，没有任何手稿明确提及 Calvo 家族，这迫使我们更多依赖普通姓名学与社群背景，而非个人传记。进行严格人物志研究所需的档案——Tétouan 的拉比登记册、Salonique 的 pinkassim、伊比利亚宗教裁判所文献、Livourne 的公证档案——大多确实存在，但尚待系统性的整理工作。因此，本书并不声称终结 Calvo 家族的历史叙述：它仅在于奠定基础、廓清可信假说与轻率臆测之间的界限，并诚邀 Calvo 家族后裔与研究者们，在塞法迪记忆机构历经长期积累而构建的馆藏中，继续深入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