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chwald 家族

姓氏 Hochwald 是一种地名性质的姓氏，由日耳曼语言中表示自然地形的词汇组成：hoch，「高」，和 Wald，「森林」。这一类姓氏——来源于地名、地形、景观——是中欧犹太人命名史学家所熟知的。它在18世纪末和19世纪初大规模传播，当时帝国行政机构，特别是1787年约瑟夫二世在哈布斯堡领地推行的改革，强制犹太家族采用固定的、通常为德语的姓氏，有时甚至由官员直接指派。那些唤起森林、山脉、山谷或石头意象的复合姓氏正是这股浪潮的产物。

这个带有阿什肯纳兹特征的姓氏出现在意大利犹太人的名录中，毫无不妥之处：它见证了阿尔卑斯山北方来的家族古老而持续的存在。从中世纪晚期开始，尤其是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北部接纳了许多阿什肯纳兹犹太人——当地称为 tedeschi，即「德国人」——他们纷纷定居在波河平原城市及允许当铺存在的各个国家。Robert Bonfil 阐明了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犹太社会的多元性是如何由不同的层次组成的——italkim（意大利人）、来自北方的 tedeschi 和随后被驱逐出伊比利亚的塞法迪人——每个层次各自带来了自己的仪式、语言和习俗 [Bonfil, 1994]。Hochwald 这个姓氏，可以说是意大利犹太教中这个日耳曼成分的一个语言化石。

这个血统所表达的，甚至在任何个人传记之前，是犹太传统中一种微妙但至关重要的品德：对源头记忆的忠诚。在南方的土地上，保留一个述说北方森林的姓氏，是拒绝抹去自己的来源——这呼应了圣经中的命令 zakhor，「铭记」，它构成了以色列整个历史意识的基础 [Yerushalmi, 1984]。

要理解Hochwald家族，必须重建意大利德系犹太人的世界。从十四世纪开始，来自帝国领地的犹太银行家和放贷人跨越阿尔卑斯山，应意大利贵族和城邦的邀请而来，这些统治者把犹太信贷视为经济工具——对犹太人的税收则是财政收入来源。这些家族建立了遵奉阿什肯纳兹仪式的犹太教堂，有别于本地意大利人的犹太教堂，后来也有别于塞法迪人的。Bonfil强调，这种仪式和社会的多元性非但不是边缘化现象，反而是意大利犹太生活的构成要素，伴随着「民族」之间的张力与协调[Bonfil, 1994]。

这些家族的经济活动——放贷、汇兑，后来还有商业和手工业——不应仅仅被理解为职业禁令强加的约束。这也是具体践行司法和慈善的场所：许多社区的账簿证明，信贷收益为慈善兄弟会、贫困少女的嫁妆（hakhnasat kalla）、赎回俘虏（pidyon shvuyim）和照顾病人（biqqur holim）提供资金。这种将经济行为嵌入社区义务的做法，是犹太伦理的深刻特征，其中获利只有当以tsedek（司法）为序时才有意义。虽然我们没有Hochwald家族成员名义上从事某项慈善工作的记录，但该家族推定属于这一德系圈子，将其置于这些共同价值观的视野之中。

正是在这里，传统所高度重视的一种美德出现了：参与集体生活。意大利犹太社区，或称kehillah，作为自治机构运作，管理其学校、拉比法庭和内部税收。参与其中——作为缴费成员、管理者或捐献者——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义务。作为这个集体身体的一个片段，Hochwald家族很可能在其中发挥了作用。

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对犹太教而言是一片无与伦比的智识和物质活力之地。正是在那里，印刷的希伯来文书籍创办了它最初的伟大作坊——Soncino，随后是威尼斯——同时那里也延续了精美的彩饰希伯来文手稿的艺术。Giulia Tamani 描述了在意大利宫廷和社区中制作的这些装饰手稿的辉煌，文艺复兴的品味在那里与犹太虔诚相遇：圣经、mahzorim、装饰精美的婚约契约、精心抄写的哲学论著 [Tamani, 2010]。定居在意大利的阿什肯纳兹家族作为抄写员、委托人和读者参与了这一运动。

求知欲构成了犹太教传统几个世纪以来承载的基本美德之一。Colette Sirat 从手稿文本本身出发，揭示了中世纪犹太哲学的丰富性和延续性，代代相传，从塞法迪世界传递到意大利中心 [Sirat, 1983]。Maurice-Ruben Hayoun 在其犹太哲学综述中提醒我们，这种思想在《启示录》与理性之间、在耶路撒冷与雅典之间不断进行的严肃对话，在流亡中反复展开 [Hayoun, 2023]。Hochwald 这样的家族，沉浸于意大利书籍世界中，至少通过其所处的社群，与这条悠久的传承之链——shalshelet ha-qabbalah——相联系，其中每一代都是所接受和传递的知识的一环。

我们必须在此坦诚相告，我们所不知道的是什么：我们没有发现任何署名为 Hochwald 的著作，也没有发现任何以这个名字作为抄写员的手稿。档案的沉默并非不存在的证明，但它禁止我们做出任何论断。我们所能确立的，是书籍、学习、Torah 和哲学的世界——这个世族所沉浸其中的世界。

犹太人的历史是一部流动的历史。那些曾经从北方来到意大利并在那里扎根的同一些家族，在随后的几个世纪里，被卷入了地中海地区的大迁移浪潮。利沃诺是美第奇家族在16世纪末创建的自由港，成为了一个繁荣的「葡萄牙犹太民族」的磁极，是欧洲、北非和东方之间的十字路口。Lionel Lévy追溯了这个利沃诺民族的轨迹，从1591年的诞生到20世纪的消亡，以及它如何向突尼斯、阿姆斯特丹和地中海盆地其他地区传播 [Lévy, 1999] [Lévy, 1996]。意大利的犹太家族，无论其原始仪式如何，都可能被这些商人和社区网络所吸引。

这些迁移也将意大利犹太人带向了北非，那里存在着古老而充满活力的社区。Eliahou-Éric Botbol记录了特莱姆森社区的生活和命运 [Botbol, 2000]，而Sidi Bel Abbès的拉比档案库保存了现代和殖民时期阿尔及利亚犹太人有组织的生活的痕迹 [Sidi Bel Abbès拉比档案库]。虽然本书未能记录在这些城市中确切的Hochwald存在，但它强调了这个名字一旦进入地中海大熔炉，就能够远离其最初的意大利故土而传播。

正是在这些迁移中，一种本质的美德得到了表达：招待陌生人的能力和被招待的能力。利沃诺以向受迫害者、特别是逃离伊比利亚宗教裁判所的犹太人提供避难所而闻名；这个「民族」在那里将好客变成了一种制度化的实践 [Lévy, 1999]。犹太传统以对埃及奴役的记忆为标志，要求不要压迫陌生人——「因为你们曾是陌生人」——这一诫命是接纳社区努力付诸实践的。

除了物质事实之外，一个犹太血统的定义来自于它与halakha（律法）以及口头传承和手传手承相传统的关系。当代犹太教的伟大思想家们思考过这种活生生的忠诚。莱昂·阿什肯纳齐（Léon Askénazi），又称马尼图（Manitou），表明了在当代思考传统就是重新连接书写与言语、文本接收与当下生活之间的纽带 [Askénazi, 1999]。阿尔芒·阿贝卡西斯（Armand Abécassis）描述了这一基本运动，从「沙漠走向欲望」，从给予的律法走向它唤醒并指导的人类渴望 [Abécassis, 1987]。像Hochwald这样的家族，在其家庭和犹太教堂的隐秘中，靠着这种忠诚生活，而档案记录中往往没有留下任何书面痕迹，但口头传承和仪式使其延续。

这一章节刻意选择了记忆而非档案文献的角度：我们没有Hochwald所著的应答集、拉比决议或讲道。但日常虔诚——安息日的遵守、对学习的投入、按律法教育孩童——正是事件史所遗漏的，只有家族记忆才能保留的。多米尼克·纳坦松（Dominique Natanson）通过对犹太记忆和教育的研究工作，致力于保护这些被宏大历史所湮没的寻常生命 [Natanson, 1997]。正是在这种谦卑中——anavah（自我的谦逊，在更伟大的事物面前的消失）这一美德中——血统遗产中最真实也最不张扬的部分或许才得以驻留。

没有一个欧洲犹太家族的历史能够对20世纪的阴影保持沉默。意大利的犹太社团曾因非凡的融合而获得一段时间的保护，但却遭受了1938年法西斯种族法律的打击，随后在1943年9月之后，又遭遇了驱逐。像Dominique Natanson这样的教育工作者所从事的纪念工作，其目的恰恰是将这些破碎生命的记忆传递给新一代，并从中汲取教训[Natanson, 1997]。我们没有掌握一份确凿的名单，能够证实Hochwald家族在大屠杀期间的具体遭遇，我们也谨慎地不去推断档案文献未曾显示的内容；但在这里，沉默本身就是一份数据，它呼唤的是沉思而非叙述。

Hochwald 这个姓氏能够被登记并保存——早在1925年由Schaerf登记[Schaerf, 1925]，以及随后继承的编目——本身就是对遗忘的一种抵抗。命名，就是使其存在；编目意大利的犹太姓氏，就如Schaerf所为，等同于绘制一个民族的地图，并保证其记忆的延续。在这一点上，姓氏的延存参与了zakhor这一伟大品德，这一Yerushalmi曾将其置于犹太人历史经验核心的纪念责任[Yerushalmi, 1984]。

经过这一段旅程，Hochwald 家族的轮廓显现出来，不是由一系列有记载的个人组成，而是由一个名字所穿过的世界组成：它在记忆中保留的北方森林、它在意大利 tedeschi 社群中扎根的地方、文艺复兴时期的书籍与学问的世界、向利沃诺和北非的地中海迁移，以及灾难世纪的苦难。我们拒绝了哈吉奥格拉菲传记，尊重了沉默；我们能够确立的，我们已确立；我们仅能推测的，我们如实讲述。

若要在众多品质中，为这一家族最好地表现出来的品质命名，那便是对起源记忆的忠诚——这种贯穿以色列全部意识的 zakhor 品质 [Yerushalmi, 1984]。因为我们掌握的最实在的事实也是最富说服力的：一个来自北方高地森林的名字，在南方土地上被承载和保存，被记入一部学术目录，使其免于遗忘 [Schaerf, 1925]。在这种对消亡的拒绝中——既保留自己的来处，又居住在自己抵达的地方——Hochwald 家族参与了犹太人民最深层的品质：将记忆不是作为对过去的怀旧凝视，而是作为穿越大陆和世纪的忠诚本身的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