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ershwin 家族

理解Gershwin家族，首先要理解他们的姓氏。东欧犹太人的姓名学遵循一个简单的原则：姓氏以固定的形式保留了某个祖先的记忆。Gershowitz指的是一位名叫Gershon或Hersh的男性的后代。这个名字自圣经古代起就被沿用，用来纪念Gershon——Lévi的长子，也是被赋予圣殿祭祀任务的犹太大家族之一的始祖。这个名字本身，用希伯来语来说，暗指过客的陌生人：ger sham，即"彼处的陌生人"，这是圣经文本赋予的词源解释——摩西用这个名字给自己的儿子Gershom命名。历史在此呈现出一种讽刺：一个象征流亡和在异国他乡寄居的名字，最终落到了一个世代注定要迁徙并在新土地上扎根的家族身上。

犹太姓名学的重要著作确立了以-ovitch为后缀的父名在俄罗斯帝国各省占绝对优势，而犹太-日耳曼地区则倾向于其他形式[Beider–Menk, Avotaynu《东欧和犹太-日耳曼人姓氏辞典》]。Gershowitz这种形式，带有日耳曼化的-witz，见证了斯拉夫世界与意第绪语世界之间的一个流通区域。在对所传承姓氏的细致关注中，可以读出犹太传统中一种谨慎而又本质的美德：对先祖记忆的忠诚、拒绝遗忘的态度，以及对姓氏作为信托而非仅仅标签的深刻信念。犹太教将传承——masorah——视为脊梁骨；Gershowitz家族虽然不自知，但在承载利未人祖先的姓氏时，却将自己融入了这条漫长的记忆之链。

这个有据可查的最古老一代出自Jakov (Yakov) Gershowitz，他是George的祖父。根据相互印证的传记记载，Jakov Gershowitz生于Odessa，曾在俄罗斯帝国军队中服役二十五年，担任机械师，以此获得作为犹太人的自由通行权和居住权，随后在圣彼得堡附近退休。这一看似轶事性的细节，凝聚了整个沙皇俄国的犹太人处境。帝国内的大多数犹太人被限制在"居住区"内，被禁止在首都居住。要脱离这一限制，必须属于特殊阶层：第一等级商人、熟练工匠、持证者——或完成了长期军役的士兵。Jakov四分之一世纪的军装生涯成为了行动自由的代价，由此可见犹太人的尊严在这个把它当做商品的国家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圣彼得堡正是下一代羁绊的地方。Moishe (Morris) Gershowitz是Jakov之子，在那里结识了Rose (Roza) Bruskin，一位皮毛商的女儿。Moishe Gershowitz在圣彼得堡认识了她，两人渡过大西洋后，于1895年7月21日在纽约结婚——因为他们在此期间都已跨越大西洋。这个家族与军队和沙皇政权的关系并非无关紧要：对许多犹太人来说，军役是骚扰和强制改教的同义词，而对Jakov来说，它成为了部分解放的悖论性工具。这种将约束转化为自由空隙的能力，是以色列的集体记忆在其历代散居地所培养的生存智慧的体现。

这个家族的移民历程是1881年至1914年间东欧犹太人大规模迁往美洲的一部分——近两百万犹太人逃离大屠杀、教育配额制和贫困。族谱资料确定了Moishe的到达时间：1890年8月14日抵达纽约，1895年7月21日与Rose Bruskin成婚。这对夫妇虽在纽约结合，但在圣彼得堡相识，说明了一种典型的移民轨迹：旧世界与新世界在此重新缝合——人们在曼哈顿相聚，为早已在Neva河畔萌芽的爱情关系画上句号。

姓名的美国化随着融入过程步步推进。这对夫妇于1898年1月15日获得美国公民身份，采用了Gershwine姓氏，最终演变为Gershwin。这一字形演变——Gershowitz、Gershvin、Gershwine、Gershwin——并非背叛，而是适应：每一种拼写都是移民历程中的一个地层。长子名为Israël，出生时的姓名是Israel Gershowitz；他们的父母Morris（Moishe）和Rose早已在儿子成名之前就将姓名俄罗斯化，然后英文化为Gershvin。在1900年的人口普查中，拼写仍在摸索阶段：一位名叫"Isidore Grsheven"、年仅3岁的男孩被列为布鲁克林的"Morris Grsheven"之子。这个普通家庭——Moishe曾先后做过餐馆老板、澡堂经营者、商店老板，随着命运的浮沉而频繁更换生意——体现了移民的劳苦精力，这种hishtadlut，这种面对不确定性时人应尽的努力，正是犹太传统所看重的人生责任。

Moishe 和 Rose 的结合产生了四个孩子，美国记忆中特别保留了他们的两个长子。Rose 是 Ira、George、Arthur 和 Frances Gershwin 的母亲。长子 Ira，出生时名叫 Israel Gershowitz，是四个孩子中的长子；他的父母 Morris 和 Rose Gershovitz 是来自美国的俄罗斯犹太人，他的兄弟姐妹是 George、Arthur 和 Frances。George 的真名是 Jacob，出生在布鲁克林：George Gershwin 出生时叫 Jacob Gershowitz，生于 1898 年 9 月 26 日的布鲁克林。

这个家庭并不特别热衷于严格践行宗教信仰；这是一个移民家庭，更关注社会向上流动而非严格的宗教遵守。但犹太性是一种文化证据，是灵魂的第二语言：家中说意第绪语，能听到犹太教堂的音乐，对属于一个民族的敏锐意识。正是从这个基质——世俗化但浸润其中——才迸发出这部作品。Ira，理性而有文化修养的长子，将成为作词人；George，这个易动的幼子，发现了最初为他哥哥买的钢琴，将成为作曲家。两兄弟的互补性，一个运用言辞，一个运用旋律，以其方式重现了古老的犹太理想：言语与歌唱、文本与其音乐呈现的联盟，这种联盟自《诗篇》以来就构成了礼拜仪式的结构。

是George让这个lignée进入了普遍性。作为一位自学成才的作曲家，他成为了美国音乐史上最伟大的名字之一，他实现了欧洲古典音乐、非裔美国爵士乐和旋律敏感性的前所未有的融合——音乐学家们常常在其中发现了犹太教堂诵经和犹太宗教仪式调式的语调。Rhapsody in Blue（1924年），其标志性的竖笛以滑音上升开场，以及歌剧Porgy and Bess（1935年）——这部杰作诞生于一位犹太作曲家与卡罗来纳州黑人世界的相遇——仍然是他最杰出的作品[existing notice]。

Porgy and Bess的意义值得我们深思。通过选择将一个贫困的黑人社区的生活搬上歌剧舞台，通过在整个夏天沉浸在Gullah民谣中以捕捉其真实本质，George Gershwin实现了对他者的承认行为。作为犹太移民的儿子，他本身来自一个长期遭受蔑视的民族，他向另一个被压迫的民族伸出了援手——不是出于居高临下，而是出于对被排斥者之间深刻团结的直觉。在艺术创作中，这里有着Torah的一条基本戒律的回响："你要爱那寄居的，因为你们在埃及地也曾做过寄居的。"lignée本身的名字Gershon，"那里的陌生人"，似乎在这里重新获得了它充分的含义：流亡家族成为了被流亡者的代言人。

George Gershwin于1937年英年早逝，享年三十八岁，死于脑肿瘤，留下了未竟的作品和巨大的遗产[existing notice]。他的突然去世封铸了一个神话。但他的遗产不仅仅是美学上的：通过他的成就，他体现了犹太移民的承诺得以实现——美国的自由，这是沙皇俄国所拒绝的，最终使得才华得以绽放，而居住区本会令其窒息。

如果George是闪电，那么Ira就是持久。作为词曲作家，他有着罕见的精妙，为许多歌曲赋予了词句，这些歌曲在George去世前后都成为了美国的共同财富。两兄弟通过合作所取得的成功是巨大的；Ira在童年时性格内向。George去世后，Ira用生活的一部分来保护、编目并维系他们的共同作品——这项档案员和忠诚者的工作在他看来属于记忆的责任。

正是在这里，传统和档案文献相互呼应。如传记作者所采集的家庭记忆那样，它强调了这份兄弟情谊记忆的虔诚；而目录和清单则确证了人物、日期和名字的真实——这个叫Israel的人成为了Ira，那个叫Jacob的人成为了George。Ira所体现的美德不是光彩，而是对记忆的tsedaka：守护遗产，拒绝让逝去兄弟的作品沉没。在犹太传统中，纪念逝者——zekher tsaddik li-vrakha，"义人的记忆是祝福"——本身就是一种宗教行为。作为一位细致的守护者，Ira在一部作品的规模上履行了这一责任。他还加入了长兄的谨慎角色，支持弟弟妹妹Arthur和Frances，这种家族团结延续了传统中所珍视的集体生活中的参与。

Gershwin — Gershowitz 这一家族并未产生过伟大的律法决策者或《塔木德》评注家，他们的名字不会出现在手稿的版本页中。这一家族的伟大之处另有所指，正因如此，它代表了现代犹太性的一个广阔维度：迁徙、世俗化和创造的维度。三代人的时间里，这一家族从沙皇军队的机械工（他用二十五年的服役换取生存权）演变为定居布鲁克林的归化移民夫妇，再演变为两兄弟——他们的作品如今在世界各地的舞台上演出。

在犹太传统所承载的所有美德中，这一家族最好地表达的或许就是接纳异乡人和被压迫者之间的手足之情——这一美德甚至铭刻在他们姓氏的词根中，ger，即陌生人。流亡者之子George用音乐之声为黑人灵歌唱和；Ira作为兄长守护着记忆；Jakov从否定他自由的国家手中夺取自由：每个人都以各自的方式将异乡人的处境化为创造和团结的源泉。在这一点上，Gershwin家族完整地参与了以色列这一集体记忆，从埃及到美洲，它将流亡的经历化作款待伦理的基础。他们的音乐既不混淆犹太会堂与布鲁斯、欧洲学术与美国民俗，又将其联结在一起，它仍然是对一个曾被禁锢、如今自由歌唱的散居群体所能创造之物的最美证言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