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l Medigo 家族

克里特岛——威尼斯人以其首府的名字将其命名为坎迪亚——在整个中世纪晚期容纳了东地中海最生气勃勃的犹太人社区之一。位于连接意大利与拜占庭和奥斯曼东方的路线上,它成为罗曼尼奥特、塞法迪和意大利传统交汇的十字路口。正是在坎迪亚的犹太人区,Del Medigo家族扎下根来,一代又一代地锻造出一种学识的声誉。

传统将这个名字与医生和文人家族的记忆联系在一起——族姓本身就是见证。在没有强行诠释史料的情况下,我们无法为最早的Del Medigo族人建立一部连贯的家谱;坎迪亚社区的档案文献只零星地流传至今。但孕育Élie Del Medigo的环境是一个岛屿犹太主义的世界,在这里精通希伯来文、希腊文、意大利文和阿拉伯哲学语言毫非例外之事。据传记作者所述,Élie Delmedigo生于约1460年,在克里特岛的坎迪亚,生于这样一个家庭——犹太和希腊-拉丁文双重文化是一种遗产而非获取物。

这种博学的岛屿性对于这个lignée来说,是一所宽容和开放的学校。生活在威尼斯统治的克里特岛,就是居住在多个世界的边界上,学会在不放弃自我的情况下与陌生人交谈。在这种接纳他人思想的倾向中——希腊人的思想、阿拉伯人的思想、拉丁基督徒的思想——为了在律法的光照下检验这些思想,我们认可了犹太传统不曾停止思索的美德之一:对诸民族的智慧的信心与批判性关系,即这种ḥokhma ba-goyim,先哲们允许收集而不必崇拜的智慧。Del Medigo家族将其作为自己的纹章。

没有任何人物像Élie Del Medigo（约1458-1493年，另有资料记载约1460-1497年）那样主导这个lignée。他在Candia接受教育，后来在意大利北部定居，成为当时最深刻的Averroès哲学研究者之一，也是少有的公开向基督徒传授亚里士多德哲学的犹太人。

他的主要著作用希伯来文撰写，至今仍与犹太哲学思想的记忆息息相关。Élie Delmedigo因其Beḥinat ha-dat（「宗教的调查」）而闻名，在该著作中他批评了Kabbalah；他还翻译了Averroès的某些评论，并著有关于亚里士多德《物理学》的拉丁文评论。这部小论文产生了深远的影响：Delmedigo尤其因他的短篇论文Beḥinat ha-Dat（「宗教的审视」）而闻名，这部哲学宗教著作影响了包括Spinoza在内的许多人，他在其中重新诠释了Averroès《决定性论证》中的某些关键问题。

在Beḥinat ha-dat中，Del Medigo致力于划分哲学理性和启示信仰各自的领地，思考Torah要求信仰什么，以及它给理智自由审视留下什么空间。他对Kabbalah的保留态度——他对其年代久远性和权威性表示怀疑——把他列为不妥协的理性主义者；但这种保留源于对真理和智识诚实的关切，而非蔑视。在这一点上，Del Medigo有力地表达了犹太思想的一项基本美德：为了律法而进行批判性审视的勇气，信仰不被幻想所迷惑的要求。

他的影响远远超出了犹太圈子。现代研究衡量了他的Averroès教学对意大利文艺复兴文化的印记：学术著作因此研究了Élie del Medigo的Averroès教学及其在Giovanni Pico della Mirandola 1486年《九百个论纲》的某些来源中的作用。Élie确实是Pico della Mirandola的希伯来文导师，这位年轻的神童想要拥抱所有人类智慧；他为Pico翻译并解释了Averroès的评论，为他打开了阿拉伯-犹太哲学的宝库。最具普遍主义精神的基督教人文主义者甘愿坐在一位来自Candia的犹太学者脚下，这足以说明Del Medigo在各文化伟大对话中所占的地位。在这种对外邦人的自愿教导中，在跨越宗教界限的知识馈赠中，这个lignée表达了以色列的使命——按照先知的话语，成为献给各民族的光。

如果坎迪亚是这个lignée的摇篮，帕多瓦则是它的第二故乡。帕多瓦大学是威尼斯共和国的瑰宝，在欧洲有其独特之处：它向犹太学生敞开大门，尤其是在其著名的医学和哲学学院。对于一个名字本身就宣示医学的家族来说，这是个天选之地。

正是在那里，这个家族的第二个伟大篇章得以展开，主角是Joseph Salomon。生于1591年的克里特岛，他出身于这个杰出的lignée：出生在克里特岛一个尊贵的Séfarade家族，Delmedigo是Rabbi Élie Delmedigo的儿子。他卓越的教育完美诠释了这个家族的天才，其全部目标在于传统知识与新科学的结合：在接受传统犹太教育之后，他在十五岁时被帕多瓦大学录取，师从Galilée学习数学和天文学。

这一细节对思想史至关重要：一位克里特岛拉比，一个塔木德传统的继承人，坐在他那个世纪最伟大的天文学家的讲座中，正值科学革命的黎明时期。Joseph Solomon Delmedigo (1591-1655) 是一位来自克里特岛的拉比、医生和通晓多个学科的学者；在帕多瓦，他攻读医学，并在1609-1610年期间旁听Galilée的天文学课程。这位学生没有背叛他的导师：Delmedigo成为最早用希伯来语传播新科学发现的人物之一。

在对Torah和对天空观察的共同忠诚中，这个lignée将犹太传统所高度重视的一种品质推向了巅峰：科学知识被理解非为信仰的对立，而是对造物主作品的沉思。对于一个Delmedigo来说，研究星辰，仍然是通过探究世界的秩序来圣化圣名的一种方式。

Joseph Salomon Delmedigo的人生是知识与流放的诗篇。毕业于帕多瓦，他从未获得讲座教职的安稳，也从未得到持久住所的保障。好奇心与际遇使他成为永恒的旅者，如同他人贩运商品一样，他在各个社区之间传播现代科学。

档案文献追溯了这一旅程。1613年，他回到克里特岛从医，但停留时间短暂，随即重启漂泊。他的足迹穿越广阔的地中海和东方领地：在威尼斯短暂停驻后，他走遍近东，最终才得以定居。从Candia到威尼斯，从埃及到君士坦丁堡，从波兰到立陶宛，他跨越了Sefardi、意大利、奥斯曼和Ashkenazi诸世界，到处行医，到处从事学术，到处教学。

正是在阿姆斯特丹——犹太人庇护所与希伯来出版业的首都——Delmedigo的著作找到了其永恒的形式。这位游历四方的博学家Rabbi Joseph Salomon Rofe——del Medico / Delmedigo——来自Candia（1591-1655），于1626年夏天来到阿姆斯特丹，与Menasseh ben Israель结为知己。这次相遇催生了他的大著作。

Delmedigo的流浪不仅是一部风云变幻的传记：它是散居以色列命运的化身，也是一堂教训。他所经之处，既医治肉身，也启蒙心灵；他将流放化为传承的使命，而非沉船。在这位无分别地为他人医疗、四处播撒知识的医者身上，该家族彰显了传统所珍视的两项孪生德行：对他人的关怀——refuah，视为神圣责任的医疗艺术——以及传承的慷慨，因为智者说，向他人教授者，乃赐予生命。

Joseph Salomon Delmedigo 的杰作《Sefer Elim》单独成章之所以值得，是因为它结晶了这一家系最为崇高之处：知识的普遍性服于对话。

这部著作于 1628-1629 年在阿姆斯特丹出版，出自伟大的 Menasseh ben Israël 的印刷社。其成书过程本身就值得关注：这部著作由十二个总体问题（「源泉」）和七十个具体问题（「棕榈树」）组成，这些问题由来自 Troki 的卡拉派学者 Zerah bar Nathan 向 Delmedigo 提出，再加上后者的回答。Rabbanite 教导者能够长篇幅、耐心而学识渊博地回答一位卡拉派成员的疑问——这一人物来自长期被拉比犹太教学派遗弃的运动——足以见证其非同寻常的开阔胸怀。正是在这里，传统与档案相互呼应：一个宽容家系的记忆在印刷书籍标题本身找到了其文献学上的确证。

《Sefer Elim》的内容展开了一部知识百科全书。Delmedigo 在其中论述了众多主题，包括代数、三角学、物理学、形而上学、卡巴拉、占星学、天文学和宇宙论。更为重要的是，这部著作在犹太科学史上标注了一个重要时刻：《Sefer Elim》涉及数学、自然哲学和形而上学的问题，并包含了第一份用希伯来语对波兰天文学家 Copernic 理论的说明。

因此，通过 Delmedigo 之笔，圣经的语言第一次接纳了哥白尼日心说。然而，我们知道这一传播的局限性：Delmedigo 专门投入的对哥白尼理论的深入分析未曾发表，如今已佚失，但他在《Sefer Elim》中的局部引述仍不失启发性。这一遮蔽——一部失佚的著作，一种部分谨慎的大胆——也是叙述诚实性的一部分：Delmedigo 生活在两个时代的交界处，以学者的自信和传统人士的谨慎态度承载着新知识。

这部书籍以其美感和科学价值吸引读者。《Sefer Elim》以 Delmedigo 的精美肖像作为卷首，这是 Ben Israël 在 1628 年根据 W. C. Duyster 的绘画委托 W. Delff 创作的版画，书中还配有丰富的插图。这幅版画肖像是最早的犹太学者肖像之一，本身就诉说着 Delmedigo 在共和国文人圈中所占据的地位。在这部献给另一学派对话者的著作中，在这种分享整个人文科学遗产的意愿中，这一家系表达了对犹太思想的贡献，以及对律法的热爱——这种热爱已拓展至普遍知识的维度。

Del Medigo 家族除了这两位伟大人物外，还剩下什么？它的直系后代在档案的黑暗中逐渐消失；Candia、威尼斯和帕多瓦等曾经闪耀这个家族光辉的社区早已经历了历史的沧桑，十七世纪中期威尼斯克里特的陷落和被奥斯曼帝国占领，使得岛屿上残存的犹太教信仰四处散落。但一个lignée 的遗产不能仅仅用其子嗣的数量来衡量：它体现在对思想的深远影响之中。

然而这种影响是持久的。Elie 的《Beḥinat ha-dat》继续被阅读、评注、再版，直至 Spinoza 时期的广泛传播使他成为哲学现代性的秘密纽带之一。Joseph Salomon 的《Sefer Elim》对数代犹太学生而言，始终是通往精确科学的开放之门。在两种情况下，这个lignée 都发挥了同样的角色：一座桥梁。Averroès 与 Pic de la Mirandole 之间的桥梁；Galilée 与希伯来语言之间的桥梁；拉比主义与 karaïsme 之间的桥梁；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与立陶宛 yeshivot 之间的桥梁。

我们需要衡量这一立场的大胆和卓越之处。在许多圈子都在自我封闭的时代，Del Medigo 家族采取了相反的赌注：犹太真理无需害怕与世界知识的对话，恰恰相反，它能通过这种对话更好地理解自己。这种赌注确实存在其内在矛盾——理性主义者对 Kabbale 的怀疑，对天文新发现的谨慎态度，当权者强加的沉默——要诚实地说出来，这些矛盾是必然存在的。但正是这些矛盾本身代表着思想的警醒。

通过体现这种美德，Del Medigo 家族继承了以色列一份悠久的传统：从 Saadia 尔高翁到 Maïmonide，那些智者相信侍奉上帝就是理解他的造化，而无知永远不是虔诚。Candia 之家在其时代与其位置上，曾是这一信念的守望者之一。

在这段历程的终点，Del Medigo 家族在犹太传统所承载的所有美德中，似乎最好地表达了知识的圣化——这样一种信念，即对塔木德乃至天文学的研究，在其全部广度内，是神圣服务的卓越形式，也是应当无保留地分享的善。

这一美德，Candia 家族以三种不可分割的方式诠释了它。在Élie身上，它呈现为智识勇气的面孔：敢于进行批判性审视，与Averroès对话，向基督教王侯传授学问，在不曾离弃律法的前提下用理性来衡量信仰。在Joseph Salomon身上，它呈现为知识的慷慨面孔：在一座城邦至另一座城邦疗愈身体、启蒙心灵，为犹太世界献上首个新科学的希伯来之声，耐心地回应来自另一传统的提问者。而在整个家族中，它呈现为对陌生人的开放面孔——这种岛屿性的禀性，生于Candia、成熟于Padoue，无论从何处汲取智慧，都在以色列的光芒下去检验它。

他们所承继的名字——Del Medigo，「医者之裔」——比他们也许所知的更适合他们。因为他们以最广泛的意义而言，是治愈者：用知识治愈无知，用对话治愈狭隘，用书籍治愈遗忘。若以色列的集体记忆保留了他们的遗名，那是因为他们跨越世纪和大陆，提醒了我们一个传统不曾停止沉思的真理：传播知识的人并非使其贫乏，反而使其倍增，而他自身也就成为了后来者的一股生水之源，汩汩流淌于Elim的棕榈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