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nblila 家族

对于Benblila家族来说，一切始于名字，因为它几乎是我们仅有的档案文献。北非犹太人姓名学家建立了族名的类型学：圣经名字、职业名字、地理名字，以及这个独特的类别——描述身体或道德特征的绰号。Benblila属于最后这个家族。Toledano明确地将其归类为"指示人物性格特征"的名字，指称某个被痴迷所困的人 [Toledano，《家族史》，1999]。

这个"缺陷"是什么意思？没有什么丢脸的。在摩洛哥mellah的社交活动中，这些绰号源于日常观察，既可能是亲切的，也可能是嘲笑的：倔强的人、爱做梦的人、行为习惯不变的人、那个不断重复同一个手势或同一个祷告的人。北非犹太人传统喜欢用人的独特之处来给人取名，它将这些表述转化为家族名字。Laredo表明，摩洛哥犹太人族名中的阿拉伯语根源相当庞大，这表明这些家族用本国的常用语言——方言阿拉伯语，有时还有柏柏尔语——平等地生活 [Laredo，《摩洛哥犹太人的名字》，1978]。

这里浮现了第一个价值观，隐晦但真实：谦逊。承载一个指向缺陷的名字，代代相传地承担它，而不把它伪装成荣誉头衔，这是接受自己的真实位置。犹太传统将anava（谦逊）视为摩西本人的美德，"最谦逊的人"。Benblila家族保留了一个源于街坊嘲笑、未曾否认的族名，这说明了摩洛哥犹太教在mellah有尊严的贫困中培养的这种自我忠诚 [Chouraqui，《北非犹太人史》，1985]。

如果本比利拉（Benblila）这个姓氏仅在摩洛哥流传，那是因为这条家族血脉的命运与西方伊斯兰世界最古老的犹太教信仰相互交织。摩洛哥的犹太人存在远早于伊斯兰教；根据历史学家的研究，其历史可追溯至古代，并经历了一波又一波的浪潮——罗马流亡时期的犹太人、有时被犹太化的本地社区，以及在1492年之后抵达的megorashim（被逐出西班牙和葡萄牙的人）[Hirschberg, A History of the Jews in North Africa, 1981]。Chouraqui强调，这个犹太教团体是整个散居地中最古老、最深根于土壤的之一，其在马格里布土地上的存在远早于阿拉伯征服 [Chouraqui, Histoire des Juifs en Afrique du Nord, 1985]。

本比利拉这个阿拉伯人名字的特征，不带任何可感知的西班牙语层次，指向一个家族为toshavim（即源自古老本地基层、阿拉伯语使用者，而非伊比利亚犹太裔流亡者）的假设。这一区分长期结构化了摩洛哥社区：megorashim带来了他们的习俗、他们的takkanot（诫令）和声望，而toshavim则延续了一种古老的仪式传统，以及几个世纪以来与该国语言和土地的亲密关系 [Barnavi (dir.), Histoire universelle des Juifs, 1992]。

摩洛哥犹太人分散于大帝国城市——菲斯、梅克内斯、马拉喀什——和南方及阿特拉斯地区的小城镇，他们经历了dhimmi身份：既受保护又遭从属，必须缴纳jizya（人头税），但在其拉比法庭的权威下拥有真实的社区自治权。正是在这一框架——不稳定但结构化——之内，一个如本比利拉一样谦卑的姓氏才能够代代相传，历经几个世纪 [Hirschberg, A History of the Jews in North Africa, 1981]。

由于缺乏为Benblila保存的名义档案文献，我们通过他们所在社区的集体生活来了解他们的日常。mellah——这个犹太人居住区，其中第一个于15世纪在Fès建立——既是庇护所也是围圈：既是免受暴力侵害的保护地，也是被贬低和局促的地方[Assaraf，《摩洛哥犹太人的某种历史》，2005]。人们在那里过着以synagogue、学习、手工业和小商业为节奏的生活。

在这个世界中，halakha——犹太教法——不是一种抽象观念，而是日常生活的骨骼。摩洛哥犹太教产生了一项杰出的法律和礼仪传统，由一些大师来说明，他们的拉比法律决议(responsa)规定了家庭的生活。Castille流放者的伟大takkanot从16世纪在Fès采纳，规范了继承、婚姻、嫁妆——特别是保护寡妇和孤儿[Hirschberg，《北非犹太人历史》，1981]。像Benblila这样的家族生活在这一有序正义的视野之下，对弱势者的关切不是可选的慈善而是法律义务。

正是在这里，第二种美德——tsedaka——的纽带得以形成。这个词在希伯来语中既表示正义也表示慈善。在摩洛哥社区中，互助是制度化的：慈善联谊会(hevrot)、贫困女孩的基金、对病人的照料、对无依无靠者的埋葬。没有资料允许我们特别指名一位Benblila的施恩者；但属于这一社区网络意味着参与这些共同的义务，每个家庭，无论多么谦卑，都根据其能力做出贡献[Goldenberg，《北非犹太人传奇》，2014]。这一血脉因此以匿名的方式参与了一个民族的集体记忆，而这个民族将团结作为了法律。

19世纪末和20世纪初震撼了这个世界。泛犹太联盟(Alliance israélite universelle)的建立，从1862年起在摩洛哥开办了首批学校，随后大规模扩展，为数千名犹太儿童——以及像Benblila这样原本默默无闻的家族——提供了接触法语、现代知识和前所未有的智识解放的机会[Laskier, North African Jewry in the Twentieth Century, 1994]。Laskier揭示了该联盟如何深刻地改造了北非犹太社会，将其引向现代性，同时也引发了与传统文化的张力[Laskier, North African Jewry in the Twentieth Century, 1994]。

1912年建立的法国保护地制度重新洗牌。与通过1870年Crémieux法令成为法国人的阿尔及利亚犹太人不同，摩洛哥犹太人大多仍然是苏丹的臣民[Assaraf, Une certaine histoire des Juifs du Maroc, 2005]。这一中间地位——介于传统与现代之间、介于土著身份与解放期许之间——是整个民族的位置，因此也在相应的范围内是Benblila的位置。

随后而来第二次世界大战和Vichy的阴影。该政权对摩洛哥实施了反犹太法律；但集体记忆铭记了苏丹Mohammed V的态度，他对排斥措施实施的象征性抵抗成为了共同的荣誉点[Assaraf, Une certaine histoire des Juifs du Maroc, 2005]。在这里可以读到犹太教排在首位的一个价值观：与陌生人和款待你的人的关系。摩洛哥漫长的犹太-穆斯林共处，虽有不平等但也有忠诚，说明了犹太民族作为忠诚客人生活在并非其主权之地的能力，同时从未放弃其律法[Chouraqui, Histoire des Juifs en Afrique du Nord, 1985]。

二十世纪中期，对摩洛哥犹太人来说，是大流散的时代。1948年以色列国的建立、1956年摩洛哥的独立、对未来的不确定性以及对祖先之地的召唤，导致了一个曾在其鼎盛时期拥有数十万信众的社群几乎全部离散[Laskier, North African Jewry in the Twentieth Century, 1994]。在短短几十年间，这个有着千年历史的犹太教文明几近完全空心化，其信众迁往以色列、法国、加拿大。

很有可能，Benblila家族正是在这场伟大运动中，如同众多摩洛哥家族一样，离开了自己的土地。一个极其罕见的姓氏——根据Toledano的记载，曾"仅在摩洛哥"流传[Toledano, Une histoire de familles, 1999]——就这样被传播到了五大洲，融入了耶路撒冷、马赛、巴黎或蒙特利尔新的塞法迪犹太侨居地。这个姓氏的罕见性，曾经是某个地方性社群的标志，如今却成为了一个明确而珍贵的起源的见证：说出"Benblila"这个名字，如今意味着"摩洛哥"。

在这种被连根拔起的过程中，闪现出了犹太传统所称的对记忆的忠诚品质——zakhor，"铭记"。塞法迪家族将他们的旋律、食谱、地方圣人的名字、朝圣仪式(hiloulot) [Goldberg, Penser l'histoire juive, 2000]带入了流放之中。一个像Benblila这样不太可能的姓氏的代际传递，本无必要保存，却见证了这种对连续性的顽强执着，见证了这种拒绝遗忘的精神——这或许正是犹太身份认同的核心所在。

本书的诚实要求我们说出它的沉默。据我们所知，Benblila 家族未曾留下在 responsa 文献中被引用的大拉比，也未曾有商人的名字出现在领事通信往来中，也未曾有作者被收录在手稿目录里。人名辞典中只是简要提及他们；摩洛哥犹太历史的宏大叙述中并未单独提及他们 [Toledano，《一个家族的历史》，1999] [Laredo，《摩洛哥犹太人的名字》，1978]。

这种沉默并非虚无：这正是绝大多数犹太家族的处境，他们的历史只能在集体历史的水印中显现。用虚构的人物来填补这个空白是不诚实的。更公正——也更符合历史真实——的做法是承认，Benblila 家族属于那个携带律法、充盈会堂、缴纳人头税、按律法传承婚配、庄严埋葬亡者，却从未进入编年史的卑微百姓之列。

当代 Sephardi 族谱学研究，由各类机构和热情的研究者推动，正致力于通过保护地时期的民事登记簿、拉比档案和社区名单来使这些被抹去的lignées 重见天日 [Goldenberg，《北非犹太人传奇》，2014]。这是一项正在进行的工作，本章也是一份邀请：愿 Benblila 后代将他们的回忆、婚配证书、照片贡献到档案中。因为在犹太教传统中，每一个从遗忘中拯救出来的名字都是修复世界的一部分。

经过这一调查，Benblila 林系在本身与第一章所述情形中保持一致：一个稀有的名字，源自阿拉伯语，生于绰号，仅见于摩洛哥，并在二十世纪的风浪中四散。我们既无法赋予它特殊的荣誉，亦无法加诸任何恶名；我们拒绝了虚构。这种拒绝本身就是一种敬礼。

因为在犹太传统历经数世纪所承载的所有价值观中，这一林系最好地表达的价值或许就是忠诚的谦逊——这种 anava，它接纳一个谦逊的、近乎嘲讽的名字，并完整无损地传承下去；这种对律法、对社群、对摩洛哥大地，以及随后对这片大地之记忆的隐晦忠诚。Benblila 家族代表了历史上无名者之民，他们未曾留下论述或财富，却在日常生活中维系了犹太信仰，通过分享的 tsedaka、mellah 中的互助以及流亡中携带的记忆。在这方面，他们独特的历史与以色列的集体记忆相汇：一个民族通过其谦逊者而非王侯、通过其家宅而非堡垒、通过忠于己名与其上帝的隐晦家族的坚忍而活下来的记忆。愿这部《大书》成为对他们的认可，一份历史编年史曾拒绝给予他们的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