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lachovsky 家族

1925年，在佛罗伦萨由《以色列月刊》(Rassegna Mensile di Israel)出版社出版，在意大利犹太学术圈内，一本薄薄的卷册问世，注定成为一件不可或缺的工作工具：Samuele Schaerf的《意大利犹太人姓名录》(I cognomi degli ebrei d'Italia)[Samuele Schaerf, I cognomi degli ebrei d'Italia, 1925 — ref:1]。这部著作回应了当时意大利犹太社群所深刻感受到的一种必要性：在姓氏消失之前进行清点，这些姓氏为一个虽然人口稀少但历史悠久的社群所承载，分散在罗马、利沃诺、佛罗伦萨、威尼斯、费拉拉、安科纳、都灵以及众多城镇间。

正是在这份清单中，Balachovsky这个姓氏被记录下来。它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事实：在20世纪初，承载这一姓氏的一个或多个犹太家族在意大利领土上的定居程度足以被Schaerf的统计所记录。Schaerf的举动并非无关紧要。为一个民族的姓名列表，这是实践忠诚的行为——拒绝遗忘，这种品德正是希伯来传统所称的zakhor，"记住"。Schaerf通过拯救数百个姓氏免于散佚，其中包括Balachovsky这个lignée的名字，无意中树立了一道堤坝，抵抗那将在十三年后降临意大利犹太人身上的抹灭。

这个姓氏的形式值得我们驻足观察。以-ovsky / -ovski结尾是波兰、俄罗斯和乌克兰源头姓氏的特征，这些姓氏由地名或人名加上斯拉夫语所有格形容词后缀而成。在意大利拥有这样一个姓氏的人，根据所有合理推测，表明某个家族的根系深深扎于东方Ashkénaze世界，而该家族在其历史的某个时刻向这个半岛迁移。我们在这里触及了所引用档案所确立之物的界限：它证实了这个名字在意大利的存在，而非其出处。其余的归属于历史背景，随后的章节将竭力阐明它，但永远不会用它来替代事实本身。

一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份档案文献，但却是一份必须谨慎阅读的档案文献。Balachovsky 这个斯拉夫姓氏的特征，促使我们将这一个家族置于十九至二十世纪初的宏大运动中来理解——这场运动促使数百万犹太人从俄罗斯帝国和波兰地区向欧洲西部和南部迁移。1880年代的大屠杀、居住区的贫困、迫害和行政限制引发了大规模移民，其主要流向美洲，但其支流也波及法国、英国，以及——更少见、更低调地——意大利。

Balachovsky 这个姓氏在1925年于意大利被记录下来，这与下述假设相符：一个阿什肯纳兹犹太家族在世纪之交前后到达这个半岛，并融入到一个以塞法迪人和 italkim 为主的意大利犹太社群，他们拥有极其不同的仪式和姓氏。这场东北欧犹太教与地中海犹太教之间的相遇，本身就体现了对陌生人的欢迎之德——ahavat ha-guer，对来自远方的他者的爱，Torah 命令我们践行这一点，并不断提醒我们："因为你们在埃及地也做过寄居的"。意大利社群历史悠久、根深蒂固，它们多次接纳来自四面八方的犹太人；通过接纳一个带有斯拉夫姓氏的家族，它们延续了这种好客精神。

然而，我们必须明确划分推测的边界。在构成本书基础的档案文献库中，我们没有任何档案、任何移民记录、任何能够记录 Balachovsky 家族前往意大利的确切路线的日期。东方阿什肯纳兹起源的假设由姓氏的形态强烈暗示，但它仍然是一种解读，而不是证明。我们如实表述这一假设，遵循这一原则：似然性并非确定性，直言不讳地说出不确定性比隐瞒它更为光荣。

为了理解二十世纪初Balachovsky家族所处的环境，我们必须想象意大利犹太教的状况，就像其伟大历史学家们所描述的那样。这是西欧最古老的犹太人居住地之一：早在共和时期就在罗马定居，它不间断地跨越了两千年 [Attilio Milano, Storia degli ebrei in Italia, 1963 — ref:11 ; Nicola Ferorelli, Gli ebrei nell'Italia meridionale dall'età romana al secolo XVIII, 1966 — ref:10]。在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各社区经历了卓越的智力、金融和精神繁荣，融合了italkim遗产、1492年后的Séfarade贡献和来自北方的Ashkénaze存在 [Robert Bonfil, Gli ebrei in Italia nell'epoca del Rinascimento, 1991 — ref:9]。

这种来源的多元性对我们的目的至关重要。意大利犹太教从未是单一的：在威尼斯，社区区分为"民族"——levantine、ponentine、italienne和tedesca——后者是"德国"，精确地指代Ashkénazes。一个带有北方或东方音韵的名字在那里并不显得完全突兀；它融入了已经形成的马赛克。在佛罗伦萨，Roberto Salvadori追溯了从起源到当代的历史，该社区几个世纪以来成功地融合了来自各种地方的贡献 [Roberto G. Salvadori, Gli ebrei di Firenze. Dalle origini ai giorni nostri, 2000 — ref:12]。

争取公民平等的长期斗争构成了另一个伟大的背景。关于意大利犹太人解放的辩论，在启蒙运动和革命的浪潮中开启，在十九世纪中期达到高潮：Gadi Luzzatto Voghera表明了这一平等权利的获得付出了多大代价并存在着何种矛盾 [Gadi Luzzatto Voghera, Il prezzo dell'eguaglianza. Il dibattito sull'emancipazione degli ebrei in Italia (1781-1848), 1998 — ref:7]。随着意大利统一（1861）和最后几个犹太区的废除，半岛上的犹太人获得了完整的公民身份。正是在这个自由主义的意大利，犹太人积极参与国家的经济、科学和公民生活，一个姓氏为Balachovsky的家族得以找到立足之地并融入其中——这是犹太人希望融入公共城市同时保持忠诚的谦逊写照。Schaerf在1925年能够平静地编纂意大利犹太人的名单这一事实仍然证明了这种融合；没有人预见到它很快就会遭到暴力破坏。

在Schaerf著作出版后的十三年，对犹太人进行命名和计数这一举动本身改变了根本含义。1938年，法西斯政权颁布了种族法律，残暴地打破了意大利犹太教数个世纪以来的融合。对Schaerf来说曾经是记忆和保护的行为，落到了国家手中，成为了人口普查、排斥，不久之后便成为了死亡的工具。

这场灾难的伟大历史学家们已经确立了其进程。Michele Sarfatti追溯了迫害的机制，从边缘化到灭绝 [Michele Sarfatti, Gli ebrei nell'Italia fascista. Vicende, identità, persecuzione, 2000 — ref:6]；Enzo Collotti分析了种族法律的司法制造 [Enzo Collotti, Il fascismo e gli ebrei. Le leggi razziali in Italia, 2003 — ref:5]；Marie-Anne Matard-Bonucci阐明了其意识形态逻辑 [Marie-Anne Matard-Bonucci, L'Italia fascista e la persecuzione degli ebrei, 2008 — ref:4]；Fabio Isman汇集了迫害本身的档案文献 [Fabio Isman, 1938. L'Italia razzista. I documenti della persecuzione contro gli ebrei, 2018 — ref:2]。1938年对犹太人的人口普查、对学校和职业的驱逐、权利的剥夺：这一切无差别地打击了古老的家族和新近到来的移民，意大利人的姓氏与外国人的名字一样。

名字为Balachovsky的一个家族从这个角度看，遭受了双重曝光：既是犹太人，而且其姓氏还暴露了外国起源，在一个以特别严厉的方式迫害新近定居的非意大利籍犹太人的意大利。由Mario Avagliano和Marco Palmieri汇编的日记和信件以令人心碎的方式赋予了这些被夹在困境中的存在以声音 [Mario Avagliano, Marco Palmieri, Gli ebrei sotto la persecuzione in Italia. Diari e lettere 1938-1945, 2011 — ref:3]。在其中，人们可以看到融入社会的家族的惊愕，看到他们曾经相信属于自己的祖国如何掉转枪口对准他们。面对这一考验，犹太传统称之为kiddoush ha-Shem——在逆境中使圣名蒙受光荣的品德——大多数情况下表现得并非通过光彩夺目的英雄壮举，而是通过简单而坚定的决心去存活、保护自己的家人、进行传承。由于我们语料库中缺乏Balachovsky的名义档案文献，我们不知道在种族法律下他们具体的遭遇；但我们知道他们所处的世界，这足以衡量他们所面临的困境。

在1943年法西斯主义垮台和德国占领之后，迫害演变成了灭绝。Liliana Picciotto在《Il libro della memoria》中以令人痛苦的精确度记录了1943年至1945年间意大利犹太人向死亡营的驱逐，该书逐名列举了被驱逐的犹太人[Liliana Picciotto, Il libro della memoria. Gli ebrei deportati dall'Italia (1943-1945), 1991 — ref:8]。这部著作是Schaerf之书的悲剧对应：前者记录了活着的名字，后者列出了被夺去生命的名字。

传统与档案在这里以一种令人心碎的方式相互呼应。Schaerf在1925年记录的名字Balachovsky作为存在的标志，促使我们查阅《Libro della memoria》，以了解它是否以受害者的身份出现在其中。我们的语料库不足以解决这个问题；我们既不能断言这个名字出现在驱逐名单上，也不能断言它不出现，用想象来补充唯有直接查阅登记册才能确立的内容是不光彩的。这种不确定性本身就是一种启示：它提醒我们，在1925年记录的每一个姓氏背后，在一代人之后，都上演了一场我们并非总能保存其痕迹的命运。

这种档案的沉默不是空白：它是对研究的邀请和警惕的责任。犹太传统认为，将一个名字从遗忘中拯救出来，就是参与了记忆的复兴。通过为Balachovsky家族创立这本《大书》，即使档案仅限于一份确定的证明，我们也在完成Schaerf本人曾开始的行为：拒绝让这个名字消失。Zakhor——记住——的德行不要求我们知道一切；它要求我们不放弃我们所知道的一点点。而这一点点，忠实地保留下来，将一个家族的晦暗命运与一个民族的集体记忆联系起来，这个民族曾将名字的保存作为一个神圣的行为。

关于 Balachovsky 家族，有文献记载的历史只留下了一根细线：一个名字，由 Samuele Schaerf 在 1925 年记录在意大利犹太人的姓氏名册中 [Samuele Schaerf, I cognomi degli ebrei d'Italia, 1925 — ref:1]。围绕这根线，我们织就的不是我们所不具有的确定性，而是这个名字真实的所在之境：一个延续两千多年的多元意大利犹太文明 [Attilio Milano, Storia degli ebrei in Italia, 1963 — ref:11 ; Robert Bonfil, Gli ebrei in Italia nell'epoca del Rinascimento, 1991 — ref:9]，这个文明能够接纳带有斯拉夫边陲音韵的姓氏；一个来之不易的解放时代 [Gadi Luzzatto Voghera, Il prezzo dell'eguaglianza, 1998 — ref:7]；随后是迫害和灭绝的时代 [Michele Sarfatti, ref:6 ; Enzo Collotti, ref:5 ; Liliana Picciotto, ref:8]。

如果一定要在所有品质中为这一家族指出最充分体现的德行，那不是——因为缺乏有文献记载的个人形象——某部作品的灿烂或某项学说的精妙。那是一种更加低调而又更为本质的东西：坚韧不拔。Balachovsky 这个名字，在形式上是斯拉夫的，在记载上是意大利的，它体现了散居（diaspora）本身的品质——犹太民族穿越国界的能力，被异域大地所收纳而在其中扎根但不失去身份的能力。它承载着对陌生人的款待与对名字的忠诚，这两条孪生诫命，以色列传统从未将其分离。这个名字能够存活到登上 Schaerf 的名册，并且如今仍然传到我们手中，本身就是 zakhor——拒绝遗忘——最朴实而坚定的完成。

因此，一个我们几乎一无所知的家族的奇特命运与一个民族的集体记忆相会了，这个民族将姓名的保存视为一种圣洁。当档案文献沉默之时，忠诚继续说话。而这或许正是 Balachovsky 家族传递给我们的最珍贵之物：一个被拯救的名字值得被保护、被尊重、被传承的确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