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scoli 家族

要理解阿斯科利，必须首先理解戈里齐亚。这座城市是意大利语、德语、弗留利语和斯洛文尼亚语交汇之地，十九世纪时隶属奥地利帝国，但在其学识文化中仍保持深厚的意大利语特征。阿斯科利出生于这座多民族城市戈里齐亚的一个意大利语系犹太家族，当时该城是奥地利帝国的一部分，如今属于意大利。正是在这种语言交织的环境中，一个将在1829年7月16日出生的孩子，日后将把自己的名字带向欧洲科学的顶峰。

这个家族属于该城受过教育的犹太知识圈，在这个圈子里，虔诚信仰与世俗学问相辅相成而不相矛盾。戈里齐亚的犹太社区不是一个抽象概念：它有其场所、其犹太教堂、其导师，这座城市对其记忆的执着如此深厚，以至于古犹太区的一条街道今天以这位语文学家的名字命名，就在昔日以色列庙宇的不远处。正是在这个背景下，这个孩子的最初教育得以形成。阿斯科利与Abram Vita Reggio、Samuel David Luzzatto和Filosseno Luzzatto的犹太文化圈联系紧密。这些名字并非无足轻重：它们标志着意大利犹太知识复兴的中心，在那里人们既培养对希伯来文献的认识，也开放地采纳现代语文学的方法。孩子从他的一位导师——拉比Samuel Vita Lolli那里得到了进入神圣语言的钥匙，Lolli被公认为整个意大利最杰出的古希伯来语学者之一。这个细节长期以来一直鲜为人知，却以决定性的方式照亮了他未来的使命：在成为阿尔卑斯方言学者之前，年轻的Graziadio是一位博学拉比的弟子，他接受过古代语言的训练，这是一种经历了数千年历史的语言，是约约的活生生的文本。在现代早期，犹太文本遗产与意大利文化工具的这种相遇并非戈里齐亚独有：它贯穿了整个意大利半岛犹太社区的历史，在那里属于以色列的身份与参与意大利学问生活长期以来相互滋养[Ferrarin, 2015]。阿斯科利世系自第一个有据可查的篇章起，就进入了一种学习传统——对以色列记忆视为其美德中心的学问的敬畏，在这一传统中无知是贫穷，知识是一种服侍形式。

从这个土壤中，这个孩子必然展现出非凡的语言天赋。还在孩提时代，他就学会了多种语言。Lolli拉比教的会堂希伯来语、学识中的意大利语、帝国行政中的德语、街头的弗留利语：在进入大学之前，阿斯科利之家就已经是这个以语言为人生志业的人的第一个实验室。这种天赋并未被浪费：仅仅十六岁，在1846年，他就发表了关于弗留利语言和它与瓦拉几亚语的所谓亲缘关系的第一篇学术论文——《论弗留利语言及其与瓦拉几亚语的亲缘关系》(Sull'idioma friulano e sulla sua affinità con la lingua valaca)——这证明了他对故乡方言的聆听远早于他的学术殊荣。由此可见，边城的犹太身份不仅仅是一种约束，反而可以成为多元性的学校——这种同时居住于多个世界的能力，是犹太人对其所在民族思想的贡献中的常见营养源[Isaiah Berlin, 1973]。这种多元性不仅仅是语言问题：它是关于多种身份的并存，其中没有任何一种身份会抵消其他身份。戈里齐亚的孩子在成长中既是奥地利皇帝的臣民，又是意大利文化的继承者，又是以色列社区的儿子——他后来将把这种重叠变成不是一种撕裂而是一种方法。

然而，为了叙述的公正性，必须补充一个阴影和一场试炼。年轻的Graziadio没有遵循传统大学的课程：父亲去世后，他必须接管家族事务，正是凭借自学，从商业事务中抽出时间，他独自自我完善语文学知识。这个约束本来可能会扼杀一个使命，却反而揭示了这个世系的第二种美德，比学问的光辉更加低调：对家族责任的理解、对继承责任的接受而不逃避、对犹太传统置于最高戒律之列的自己人的忠诚。这位日后将在参议院任职的学者从做账开始了他的生涯；他的全部学问是一小时一小时从责任的生存中夺取出来的。这里有一个大书必须牢记的教训：阿斯科利的天才不是天赐的礼物，而是一种拒绝让环境说了算的意志的果实。这种商业与对自己人的忠诚的结合，我们将在地中海的另一端看到它，在另一个同姓人身上看到它，他那家突尼斯商店说明了为使一个家族得以维生而承担劳动的同样美德。

立即荣耀一个族系的特征不仅仅是知识上的卓越：年轻的学者将他初生的权威直接投入到服侍他的人民的事业中。从1850年至1852年，他是Gorizia犹太社区的主席。刚刚走出青春期、年仅二十出头的他承担了对社区的集体责任。这涉及到犹太传统高度重视的一种美德：参与集体生活、接受公职非为荣誉而为了维护群体的安全。这位未来的学者首先是他社区的仆人。

这种对集体的投入实际上并不局限于犹太堂的范围之内：早在1848年——革命和民族期待的年代——这个年轻人就发表了一篇标题宣言性的著述，为宽容、和谐的意大利Gorizia辩护，在这个民族春天的奥地利中表达了他的真理和希望。仅从标题本身就是一份道德宣言：宽容和和谐被确立为一个城市的基本品德，在这个城市中多种语言、多种信仰、多种身份认同必须学会共处。一个二十岁的犹太青年，奥地利皇帝的臣民，意大利文化的继承人，将市民宽容作为他首次公开参与的核心，这绝非偶然：这是用他时代的政治语言表达了以色列律法命令对外邦人和邻人所应有的美德，而这个边界城镇中犹太人的少数族裔地位使这一美德更加生动有力。

这种社区责任与真实的犹太学识相联系。通过与Luzzatto、Reggio和拉比Lolli的接触而受教的Ascoli知道希伯来语不是作为好奇心，而是作为思想的活生生的语言。正是从这些东方主义和希伯来主义的形成年代里诞生了他的第一部大著作：1854年出版了他的《东方学与语言学研究》（Studii orientali e linguistici），这是一部开创性的著作，年轻人刚刚结束社区主席的任期，就已经让东方的语言、来源的希伯来语和新兴的比较方法相互对话 。这个标题本身就是一份宣言：对于Ascoli而言，语言研究的根源在于闪含语族语言和希伯来文化的土壤本身，而不仅仅在于西方的古典语言中。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是意大利犹太学科学（Wissenschaft des Judentums）运动的继承人，这场运动意在将历史和语文学的严谨性应用于犹太来源——一场使研究不仅仅成为虔诚而也成为方法的运动，同时永远不背弃其源头[Yerushalmi, 1984]。Ascoli族系体现了传统塔木德知识与现代科学携手而不相互背离的时刻。

随之而来的知识轨迹是一个在很大程度上自学成才的人成为大师的过程。在他的形成年代之后，Ascoli在皮埃蒙特再到伦巴第定居，他成为Milan科学文学学院的教授——从1860年到1907年他占据这一职位——并创造了glottologia这个词本身，即语言学的意大利语等同词，他是该国这一学科的第一位教师。1873年他创办了《意大利语言学档案》（Archivio glottologico italiano）杂志，直到1907年他都掌管着它 。1873年这个日期标志着一门学科的诞生：通过这份期刊，历史和比较语言学在意大利找到了它的机构、学派和方法。在1854年的《研究》和二十年后档案的创办之间，我们读到了一个使命的轨迹：从年轻社区主席的东方主义学识到国家级大师的学问制度。这种过渡不是破裂而是深化：曾经承担一个受威胁的小群体责任的人随后承担了更广泛但本质相同的任务，即收集和保护本身面临消亡威胁的语言。

Graziadio Isaia Ascoli 对知识的贡献首先源于一个被公认为具有奠基性的举动。生于Gorizia的他是意大利科学语言学和方言学的创始人，运用德国历史比较法，但对意大利方言变体给予特别关注。既要引进日耳曼比较学派的严谨性，又要将其转向意大利土地——这正是使他成为奠基人的双重行动。但必须记得，这一行动的发端远在东方：1854年的《Studii orientali e linguistici》表明，在Ascoli那里，比较方法首先是用来探究闪含语族和希伯来文献语言的工具，之后才成为意大利方言学的手段 。

他科学好奇心的广度令人叹服。1861年，基于他的研究成果，他撰写了印欧语系的参考著作，随后是意大利罗姆人的语言——这些被欧洲鄙视的游牧民族，而他认为他们的方言值得研究——之后又致力于印欧语和罗曼语系研究。他的作品依次涵盖了词源学、音韵学、伊朗语族和凯尔特语。他首次提出了意大利罗曼方言的分类，更为大胆的是，他首次承认阿尔卑斯山谷的雷托-罗曼语为自主语言，汇集在他的《Saggi ladini》中，以及他的《Schizzi franco-provenzali》中的法普罗旺斯语。也是他在1863年创造了用来指称一套阿尔卑斯山地区领地的名称。这部作品的重要性可从一个事实来衡量：他在1873年为《Archivio》第一期撰写的前言，被伟大文学史家Carlo Dionisotti视为意大利文学的真正杰作之一——因此这位边境犹太社区的儿子写下了其领养国散文中最优美的篇章之一。

这部作品具有道德特征，大书的读者不应忽视。这位学者首先关注的并非宫廷和帝国的尊贵语言，而是那些被鄙视的语言。在《Archivio》第一卷中，他发表了关于被忽视的雷托-罗曼方言的论文，在第八卷中给出了他的分类。选择边缘的、受压迫的、行将遗忘的东西作为研究对象——阿尔卑斯山谷的雷托-罗曼方言、罗姆人的语言、农民的方言——这既是科学，也是伦理。在这种对微小事物和濒危事物的关注中，回荡着犹太教法对弱者和陌生人的关怀的呼应：学者向无权势的语言恢复尊严，正如义人为无声者申张正义。

就在这一框架内，Ascoli 阐发了一个注定要有漫长后继的观念：基层（substrat）的概念。他首次使用这一概念并将其应用于罗曼语言，随后加入了上层（superstrat）和旁层（adstrat）的观念，由此锻造了整个二十世纪语言学必将继承的概念工具。通过用先前人口及其方言的持久影响来解释一种语言的音韵特性，他表明过去的一切不会完全消失，一个民族被掩埋的各层继续在其后代的口中共鸣。不用过度解读，可以在此发现与犹太民族记忆意识深刻的共鸣：确信世代的基层在当下的表面之下延续，而学者的职责如同Israël之子的职责一样，是要记住——zakhor——各个世纪所掩盖的东西[Yerushalmi, 1984]。基层的观念，在一个来自生存民族的人身上，具有超越单纯音韵学的共鸣：它表明一个民族可以被淹没而不被抹去，一种被压制的语言继续从内部作用于覆盖它的语言。这是在科学中转化后的Israël本身在列国中的经历。

Ascoli的事业轨迹与意大利犹太人解放运动本身相交织，随着半岛的统一，他们获得了完全的公民身份和国家的最高职位。定居米兰后，他在那里执教并行使知识权力。Graziadio Isaia Ascoli于1829年7月16日生于Gorizia，1907年1月21日卒于米兰。这位来自奥地利边界城市的人物成为了意大利民族文化的骄傲——这一轨迹说明解放一代如何在短短一生中从隔离区或封闭的共同体走向公众认可。这一轨迹植根于一段漫长的历史，在这段历史中，意大利的犹太人数个世纪以来就已参与所在城市的知识生活，而并未放弃自身的身份——因此，对Ascoli而言，解放只是将亚得里亚海滨地区社群长期以来所培育之物带到光天化日之下[Ferrarin, 2015]。

这一认可在公民荣誉中达到高潮。Ascoli被公认为意大利科学语言学和方言学的创立者，被召入王国最高学术机构，获得参议员荣衔，在意大利王国第十六届议会下议院任职——这一荣誉对于一位来自曾为少数派且受压迫的犹太共同体的人物而言，标志着平等承诺的实现。他既是爱国者也是学者，从青年时代起就已将自己的名字与所在地区意大利属性的事业联系在一起；在他生命的晚年，他获得了民族能够赋予其成员的最高荣誉。Ascoli家族的【家系】在此成为象征：这是一个不背弃自身出身与信仰而服侍res publica并在其中找到自己位置的意大利犹太人的象征。这里所表达的美德是参与城邦的美德——不是退缩，而是贡献；不仅仅是共同体的生存，而是对公共福祉的贡献。

然而，为了叙事的诚实起见，我们必须承认这一代人的紧张关系。解放有其反面，即同化，而成功融合的伟大人物们往往面临着维持忠诚的问题。我们所知Ascoli曾主持过自己的共同体，向一位拉比学习希伯来语，早在1854年就发表了汲取东方与希伯来智慧的研究著作，并在与当时犹太大师们的接触中受到教育，他属于那些懂得如何将意大利公民身份与犹太意识结合起来的人。他的科学本身——对那些拒绝融入主导语言的语言怀有关注，关心那些抵抗与持存的东西——也许在隐隐约约之中，承载了这种双重忠诚的痕迹。这是Gershom Scholem从犹太现代性中汲取的教训之一：总体同化的乌托邦总是遭遇到一种记忆的顽强忠诚的抵抗[Scholem, 1978]。Ascoli不是一个背弃的人；他是一个融合的人，他的人生证明了在统一的意大利，人可以成为完整的公民而不失成为以色列之子的身份。

在衡量知识遗产之前，必须停留在一个无言自述的标志上：Ascoli 家族的盾徽，在威尼斯希伯来博物馆发现，意大利犹太家族的纹章在入口处汇聚一堂 。这份文献从犹太人手传到犹太人手，通过家族本身的活态记忆传承至今——一位后裔 Silvio Ascoli 曾在威尼斯博物馆的门槛处发现并保存了这些纹章，汇集了意大利犹太家族的盾徽 。这个地点本身就是一堂课：通过在入口处并排汇集意大利半岛犹太世家的纹章，威尼斯博物馆展示了以色列民族在意大利的面貌——不是一盘散沙的个人，而是互相认可的家族织体，从安科纳到的里雅斯特，从佩萨罗到泻湖。在汇集这些纹章的档案中，Ascoli 家族编号十六，字面上关联三座城市：安科纳、佩萨罗和的里雅斯特，其盾徽按意大利文献用语解读为一枚等边三角形，上面饰有一只自然状的鸽子，鸽子嘴中衔着一枝橄榄枝 。这个盾徽能被编目、编号并保存在意大利其他犹太家族的纹章之中，这不是档案的细枝末节：这是 Ascoli 家族在半岛公认的大家族之中占有一席之地的物质证明，与最古老的家族一样值得被列举记录。

这绝非装饰细节。橄榄枝上的鸽子是圣经记忆最古老的符号之一：这是诺亚从方舟中放飞、衔着橄榄枝返回的鸟，标志洪水退去，天地之间的盟约得以恢复。一个犹太家族若在其纹章中铭刻这一图案，就明确地将自己置于洪水后重获和平、幸存者之族的拯救与信约守约的标志之下——这是以色列希望的三大基本象征。意大利犹太家族拥有这样的盾徽，这并非无足轻重：这标志着他们早已融入意大利社会的市民和纹章习俗，采纳了贵族和行会的形式，同时以以色列圣经中的寓意充实之 [Ferrarin, 2015]。因此，盾徽本身是这些家族处境的浓缩：形式上是意大利的，内涵上是犹太的，在单一的意象中调和了两者。

环绕鸽子的等边三角形增添了衡量与稳定的意蕴，而橄榄枝作为普遍的和平象征，或许诉说了一个血脉的使命——从不以战争为志，而以建设为业——在亚得里亚海滨经营贸易、在学问中求知。几何形本身也有其回声：三角形以其三边皆等的特性，传递了正义与正直的理念，这种正直是以色列传统奠基于人类生活之上的，而鸽子则为其注入了温柔与慈悲。正义与仁善在单一意象中并肩而立：Ascoli 家族的纹章以无声的语言诉说了犹太智慧所追求的平衡——律法的严谨与同情的温柔相融合。这个盾徽在威尼斯被保存，与意大利其他犹太家族的纹章并存，证明 Ascoli 家族不是孤立的血脉，而是半岛社群织体中被承认的一环，从安科纳至的里雅斯特，即精确地沿着亚得里亚海轴线——这条轴线连接了该名字的故乡马尔凯及孕育了这位语言学家的奥地利边界。盾徽的地理与家族的地理相重合：马尔凯的安科纳和佩萨罗，是该名字可能的原籍地；的里雅斯特，亚得里亚海北部的伟大犹太港口，距戈里齐亚仅咫尺之遥。这三座城市构成的三角形在地图上勾勒出血脉展开的空间，赋予了叙事以深度——这是单从十九世纪档案中无法推想的——那就是植根于意大利犹太社群数百年历史的深层基础 [Ferrarin, 2015]。尤其是的里雅斯特和安科纳，在隔都时期曾是亚得里亚海犹太贸易的伟大中心，商业世家掌控着部分与东方和黎凡特的贸易；Ascoli 家族的纹章与这些地方相系，将这个家族置于诚实经济活动的世界中，在那个犹太人被剥夺许多其他职业机会的时代，商业成为他们为城市服务、养家糊口的方式。

这个盾徽与学者的使命之间存在着一种无声的连续性。衔着橄榄枝返回的鸽子是洪水中幸存下来之物的信使；语言学家收集受威胁的方言、发掘已逝语言的基层，完成了一个相似的手势——从时间的深处运回没有完全消逝的生命迹象。家族纹章用纹章语言所诉说的，Graziadio Isaia Ascoli 用科学的语言诉说：对遗忘之水下所有坚持存在之物的忠诚。

一个家族的伟大不能仅以其最著名成员的光辉来衡量。Ascoli这个名字，由众多与该城市有渊源的意大利犹太家族承载，在二十世纪被几位人物所彰显，这些人物的事迹是以色列的记忆不应忽视的，他们在其他领域延续了来自Gorizia学者身上已可见的品德，虽然不是在语言学研究这个领域。

第一位是医生Alberto——Albert Abram——Ascoli，他是抗击重大传染病的先驱之一，对疫苗接种的进步做出了重要贡献。这个名字因此与医疗艺术相联系，这对于重视价值观的《大书》来说并非无关紧要：在犹太传统中，医学是生命神圣化的最崇高形式之一，因为按照智者的教导，拯救一个生命就是拯救整个世界。将科学献身于受苦身体的学者，在临床医学中完成的，正是语言学家聆听无声语言时所完成的：他俯身于那些受到威胁的东西以保护它。对他者的关怀、rifouï、治愈，在这里与贯穿整个家族的对弱者的关切相汇合——从Graziadio发掘出来的罗姆人语言到由Alberto从死亡中拯救的患者，这是对脆弱者的同一种关注贯穿其中。

第二位人物更为严肃，也更崇高。将军Ettore Ascoli，意大利军队的犹太军官，于1943年在对抗德国的战斗中阵亡。他的死亡并非一则军事新闻：它是一份证词。与所有意大利犹太人一样，他受到了1938年法西斯种族法律的打击，这些法律将他的同胞驱逐出军队、大学和公共生活，但这个人在意大利倒向纳粹占领者时，还是重新拿起武器对抗占领者，他为拒绝野蛮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这里有一个令人震撼的逆转：曾因一位Ascoli的天才将他册封为参议员的国家，两代人之后，以其种族的名义否认了另一位Ascoli——而这一位，非但没有仇恨它，反而为解放它而死。这个牺牲引发了对最困难的品德的思考，即对战争的态度：不是征服之战，而是为正义而战，这就是以色列传统所称的milhemet mitzvah，义务之战，当生命本身和人的尊严处于危险之中时进行的战争。在族徽上说和平之鸽与橄榄枝的地方，历史向这个名字的其中一位承载者强加了相反的考验；他以义人的身份穿过了它，将忘恩负义的祖国最初夺去的武器转向了刽子手。武装上的橄榄枝与将军洒下的血液并不矛盾：它们诉说着一个渴望和平的家族，当需要时，也懂得为了和平的回归而献身。

第三位人物，更为谦逊而隐晦，完成了这幅图景并赋予它坚实的基础：他就是Eduardo Ascoli，突尼斯的皮箱商人。一张保存在家族档案中的照片，由Silvio Ascoli精心传递下来，显示他站在位于城市中心Al Djazira街上的商店前面 。生于1888年的突尼斯，卒于1940年同一城市，他在此地以皮箱商人身份定居，制造和销售那些为城市旅客配备的箱子和手提箱 。这个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却打开了这个名字历史的整个篇章：因为Eduardo Ascoli属于北非意大利犹太人的世界，突尼斯的Grana，这个"利沃诺犹太民族"，从利沃诺和半岛港口出发，自17世纪以来就定居于地中海南岸。这个突尼斯利沃诺社区使用并书写意大利语，以其独特的文化而闻名——其特许状、其suq el-Grana、其哈拉区——并与其祖国保持密切联系，以至于在19和20世纪对意大利生活产生了持久影响。在突尼斯找到一位姓名和民事地位都是意大利的皮箱商人Ascoli，自然而然地将他置于那个威尼斯族徽早已暗示的亚得里亚海和地中海网络中：将安科纳、佩萨罗和的里雅斯特联系在一起的同一种犹太意大利主义，通过大海延伸到了突尼斯摄政地的海岸，同一文化的家族在那里进行欧洲式贸易。

Silvio Ascoli保存并传递下来的照片用其沉默的方式诉说着这种存在的延续性。Eduardo站在那里，在Al Djazira街上他店铺的招牌前，在他在突尼斯定居的那些年岁里，摆出一个诚实商人的常见姿态，为后代而摆姿态，却不知他是在为历史而摆姿态 。他在1940年去世，正是意大利及其犹太人命运开始翻转的那一年——太早了，没有看到种族法律摧毁突尼斯海岸和半岛海岸上他的社区数代人辛苦建造的生活。因此，Eduardo Ascoli的商店远不只是一家店铺：它是这个名字的地理版图从亚得里亚海扩展到整个意大利语地中海的焦点，也是这个家族的叙事在大灾难前获得其最后的文献依据之地。

在这个人的职业中，蕴含着一种美德，是大书必须要铭记的：诚实劳动和经济行为作为一种服务其亲人的方式。箱包匠制造旅行之物——行李箱、木箱、那些启程者和归来者的行囊——而一个侨居他乡的犹太人，作为一个习惯于离散的民族的远方继承人，却以装备旅行者为业，这并非无关紧要。在Gorizia的语言学家年轻时必须料理家族商业账目之处，Eduardo Ascoli却把经商作为了终身事业，在三大洲的十字路口城市里以双手从事有益的工作。对于地中海的犹太人以及亚得里亚海的犹太人来说，商业一直是一种正当的方式来供养亲人并服侍接纳他们的城市；而劳动那种谨慎的美德——坚持不懈、勤勉生产、自给自足，不求声名显赫——在这部书中应该获得与学问的光彩或士兵的英勇同样的尊严。Ascoli 宗族，就其广泛的意义而言，并不仅由参议员和将军组成：它也由那些匿名的工匠商人组成，他们在地中海的这一岸和那一岸经营店铺，通过他们的劳动为他们所承载的名字增光添彩。

因此，Ascoli这个名字，就其广泛的意义而言，将表达出对生命同一忠诚的多种面孔：语言学家身上的学识，医生身上的关怀，士兵身上的勇气，以及突尼斯商人身上的诚实劳动。这么多种服侍的方式——真理、躯体、自由、亲人的日常生活——都是那种美德的不同体现，以色列的记忆将其置于最高之处，即人的生命和尊严的维护。

Ascoli 家族的线索遗留了什么？首先是一个活的机构。Archivio glottologico italiano 杂志创刊于 1873 年，由 Ascoli 主编直到 1907 年去世 。三十四年的持续主编使这份杂志成为一座纪念碑、欧洲方言学的经典著作，它超越了创办人而存活，培养了几代语言学家；后来由他的弟子 Carlo Salvioni 接手，至今仍存在——这证明一个基础坚实的事业能够历经几个世纪。一个人的成就就这样在学术传统中延伸而去——就像在犹太记忆中，一位大师的言辞超越生命而传递，从弟子到弟子。要想衡量这个生命的幅度，必须在一个眼光中同时眺望从 1854 年的 Studii orientali e linguistici（一个二十五岁青年之作，饱含东方与希伯来智慧）直到他去世之年仍在主编的 Archivio 的最后一期之间的距离：超过半个世纪的不间断研究 。

历史与记忆的交点在此强有力地汇聚。Ascoli 的方法——比较语言、重建地层、倾听方言的证词——与犹太传统本身的姿态并非没有关联，后者比较文本、叠加注释、让律法的连续层次开口说话。掘出一种语言被遗忘的底层的语言学家和发掘经文隐没之义的智者，虽在不同的范畴内，却完成了同样的对过去的忠诚工作。犹太民族关于学习作为一种准礼仪性行为的观念，在 Ascoli 的人生志向中找到了一种引人注目的世俗转置 [Hayoun, 2023]。

应当衡量这些人物的影响而不加夸大。Ascoli 家族在其最杰出成员之外的系谱文献依然不完整，在档案沉默之处重建一个连贯的王朝将是不谨慎的：没有证据表明 Gorizia 的语言学家、医生、将军和 Tunis 的鞋匠属于同一直接血脉，大书的读者必须警惕源文献所不允许的家族小说。可以明确肯定的是，Ascoli 这个名字——也以 Ascolli 和 Askoli 的变体形式记录——铭刻在意大利犹太家族的悠久历史中，这些家族从中世纪到解放时期，从城市到城市、从海岸到海岸，承载并传递了律法与世俗文化的双重文明 [Encyclopaedia Judaica]。威尼斯纹章将该家族列为第十六号，并将其与 Ancona、Pesaro 和 Trieste 相关联，这证实了这种亚得里亚海沿岸的散布和社区的扎根：它在系谱线索断裂之处提供了一种物质上和持久的证明，即这个名字属于被承认的犹太社群网络 。而 Eduardo Ascoli 在 Tunis 的商店，坐落在 Al Djazira 街的中心，跨越大海延续了这种意大利语系的播散：它见证了这个名字虽然从纹章上属于亚得里亚海，却通过商业也变成了地中海的 。这个家族的独特之处在于，以 Gorizia 的语言学家这个人物，它给予了这种双重文明一种欧洲范围内的表达——但它的根基，本身是集体的、古老的，铭刻在一个分散于三个城市、在意大利半岛的犹太家族中被承认的家族纹章中，且仍然活着，卑微地，活在 Tunis 的一个手工艺人的小店里。当那位杰出人物把名字带向科学的荣耀时，纹章则更加沉默地证实了它的深度，而那位鞋匠站在 Al Djazira 街他的店铺前的照片，则更加谦逊地证实了它的延续性和日常的尊严：那只衔着橄榄枝的白鸽在威尼斯博物馆的入口处守护着一个家族的记忆，这个家族在成为学者之前，就已经，纯粹而简单地——忠诚于学习，忠诚于劳动，忠诚于家人。

Silvio Ascoli 传递给我们的那张照片为叙述增添的并非微不足道。它将纹章用纹章学的抽象语言所表达的内容锚定在街道和招牌的具体现实中：家族曾经存在、活跃、扎根于其各个城市的物质生活中，从 Trieste 到 Tunis，经过 Gorizia 和 Milan。一个后代活生生的记忆，他保存并传递这些图像，本身就完成了以色列先贤们放在所有诫命之上的那条诫命的一种形式：zakhor，要记念。Silvio Ascoli，通过收集威尼斯纹章和 Al Djazira 街的照片，做了每一个家族记忆的保管者必须做的事——拒绝遗忘，传递证词，确保名字在时间中的延续。对于以色列的集体记忆而言，这是最谦逊、最不可或缺的记忆责任形式。

从边境城市Gorizia到学术之城Milan，从纹章的亚得里亚海——Ancône、Pesaro、Trieste——到意大利参议院的席位，从一位将军为自由而战死的战场到Tunis的Al Djazira街，Eduardo Ascoli在那里经营皮箱店铺，生于1888年，卒于1940年，卒于其出生地，Ascoli家族跨越了几个世纪与地中海两岸，体现了一种至高的品德：知识之爱始终服于其社区与人类之城。这种品德不是抽象的；它源于既定的事实。它源于少年时期从rabbi Samuel Vita Lolli处受到的希伯来语教导，他使这位未来的语言学家成为圣语的弟子。它源于二十岁时担任Gorizia犹太社区主席这一集体责任的举措，源于1848年为宽容与和谐之城所作的青年倡议。它源于一部开创性著作，1854年的Studii orientali e linguistici，在其中希伯来与东方学问成为方法。它源于一门完整科学——意大利语言学——的创立，以及一份期刊Archivio glottologico italiano的创办，该刊物运作了三十四年，至今仍在发行。它最重要的是源于持续关注被鄙视的语言、山谷的方言、Rroms人的语言、无权势的语言——对弱者与边缘者的关注，在这位世俗学者身上化为正义本身的形式。

但这个家族，就其全部意义而言，表达了更多。因为Ascoli这个名字也属于一位医生，他将科学奉献于生命；属于一位将军，他遭种族法律逐出军队，却在反抗纳粹德国的斗争中重新拿起武器，于1943年为所有人的自由而死；属于一位工匠商人，他在Tunis靠诚实的手工养活家人，超越海洋延续了源自亚得里亚海滨的意大利犹太性 。知识、医疗、勇气、劳动：四种服侍生命与人类尊严的方式，四个相同忠诚的面向，以色列的记忆尤其承认这忠诚。

这种品德，家族似乎已在其纹章中预示了：一只衔着橄榄枝的鸽子，象征在洪水中存活下来的事物与重获的和平，铭刻在一个等边三角形内，连接Ancône、Pesaro和Trieste——三座城市本身诉说着家族的亚得里亚海根源，其纹章曾被列入意大利犹太家族纹章之中并存放于Venice的博物馆，随后由一位后代的活的记忆传承下来 。三角形的笔直与鸽子的温柔在那里已默然织就了正义与仁慈，这正是名字的儿孙们必将在自己的生命中展开的——一人从事科学，一人从事治疗，一人做出牺牲，最后一人在地中海小店的耐心劳作中，立在Tunis的Al Djazira街的店铺招牌前，那是一个两次大战间的Tunis，它还不知道历史将对其人民做什么。因为那个将学习立为诫命，将记忆立为律法的民族，在这些人身上认出了自己——他们献身于破译语言埋藏的根基，治愈身体，保卫活着的人，装备旅人，记住历史所掩盖的一切，赋予即将消逝的事物以声音。Zakhor——记住：这个支配犹太记忆的词 [Yerushalmi, 1984] 可为整个语言学家的生命，为整个置于那只从水的深处衔来生存之枝的鸟的标志下的家族服为铭言。Ascoli家族如此最好地表达了犹太教的这一基本品德：知识绝不是目的本身，而是一种服侍——服侍社区、真理、生命、其人民的日常之粮，以及时间想要使其沉默的那些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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