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éménites

在阿拉伯半岛西南部，也门的高地与谷地之间，一个犹太社区（edah）在近乎彻底的地理隔绝中生活了两千余年。这种与世隔绝，非但未能贫瘠其精神生活，反而使其成为以色列古老传统最忠实的守护者之一：据称接近圣经时代的希伯来语发音、对马所拉文本的一丝不苟、对 Maïmonide 发自骨髓的依归。泰曼尼特犹太群体（取自也门的希伯来名 Teiman）历经自治、迫害、流亡，最终归返故土，承载着一段独特的記憶：一个自视为神圣遗产守护者的社区，在短短数年间，几乎整体迁徙至以色列之地。

也门犹太人定居历史之久远，已淹没于传说与史实的交织之中。社区传统将最初的移居时间追溯至公元70年第二圣殿被毁之前，甚至上溯至所罗门王时代或巴比伦流亡时期；某些叙述提到曾有犹太人预感灾难将至，在浩劫降临前便已离开。这些叙述固然大多属于建构性的族群神话，却折射出一种对古老渊源与扎根认同的深切意识。然而，有充分历史文献佐证的，是一段非凡的插曲——Himyar王国时代。自四世纪末起，统治阿拉伯半岛南部的Himyar王国诸王相继放弃多神崇拜，转而信奉一种近似犹太教的一神论：铭文中记载着对唯一神明"Rahmanan"（仁慈者）的崇拜。这一信仰的高峰出现在六世纪初，即以Dhu Nuwas之名更广为人知的国王Yusuf As'ar Yath'ar在位期间——他是最后一位Himyar国王，亦是一位公开宣称信奉犹太教的君主。约522至525年间，他对受拜占庭支持的埃塞俄比亚基督教势力的扩张进行了顽强抵抗；史料记载了他对基督徒的杀戮，尤以著名的Najran事件为甚。此后不久，王国在基督教Aksoum王国的入侵下覆灭，率军来犯者为国王Kaleb，一段阿拉伯南部犹太化国家的独特历史就此落幕。这段Himyar遗产，至今仍是也门犹太人引以为傲的历史荣耀。

伊斯兰教的到来从根本上改变了也门犹太人的处境。作为受保护但处于从属地位的 dhimmi，犹太人得以维持其宗教活动，但须缴纳专项税（jizya），并承受服饰限制及各种社会卑下的标志。在扎伊德派伊玛目统治时期，这一处境在相对宽容与严苛羞辱之间反复摇摆。其中最令人痛苦的法令之一是"孤儿法令"——一项扎伊德派法律解释，规定国家须收养失去双亲的犹太孤儿，并将其抚育为穆斯林。这一法令时行时停，后于伊玛目 Yahya 治下再度实施，迫使许多家庭将子女早早婚配，以使其免遭此命运。正是在这种压迫的氛围中，发生了也门与普世犹太教关系史上最为辉煌的一幕。约1165年，一股强制改宗伊斯兰教的浪潮令这一社区陷入恐慌，雪上加霜的是又出现了一位自称弥赛亚的人物。社区领袖 Jacob ben Nathanaël al-Fayyumi 向 Moïse Maïmonide 求助。约1172年，Maïmonide 以《致也门书》（Iggeret Teiman）作答——这是一份兼具慰藉与坚定立场的文本，驳斥了虚假的弥赛亚主张，并勉励众人坚忍持守。其影响深远：据传说，也门犹太人为表感激，将 Maïmonide 之名加入 Qaddish，而其法典 Michné Torah 亦成为他们宗教生活的基石。

也门频繁的苦难在当地滋育了一片强度尤为独特的弥赛亚沃土。十九世纪，Shukr Kuhayl 的身影横空出世。Shukr ben Salim Kuhayl I 是一位深谙《圣经》与 Zohar 的朴素工匠，约于 1861 年在 Sanaa 以救赎使者的身份显现于世，旋于 1865 年前后遇难。此后不久，1868 年，一位名为 Judah ben Shalom 之人自称 Shukr Kuhayl II，声称自己是前者的转世化身。这些弥赛亚期盼彰显了这个饱经磨难的共同体对救赎之期待的深邃程度。然而，最为惨烈的创伤事件仍属 Mawza 之放逐（Galut Mawza，1679—1680）。依照伊玛目 al-Mahdi Ahmad 的敕令，也门几乎所有城镇的犹太人被驱逐至 Mawza——Tihama 沿海平原上一片干旱酷热的荒僻地带。许多人在饥渴与恶劣气候中相继离世；据史料记载，流亡者中的死亡人数甚至高达三分之二。一年之后，由于犹太手工业的凋零严重冲击了当地经济命脉，当局被迫允许流亡者返回，但往往只能迁入新划定的隔离街区。然而，这场浩劫并未熄灭也门犹太人的精神文化之火：他们始终是令人叹为观止的抄写者，以手工方式传承着在 Masorah 层面忠实度极为卓越的《圣经》抄本，延续着一脉珍贵的手稿传统——这正是其 Tijan（冠冕，即 Torah 抄本集）在今日享有无价之誉的渊薮所在。

也门的与世隔绝，使其社区成为语言与礼仪的卓越守护者。许多学者认为也门希伯来语的发音是最古老、最忠实于古代希伯来语的发音之一，保留了在其他地方已消失的音素区分。两大礼仪并存：baladi（"本地的"），植根于本土传统，以迈蒙尼德律法为准绳；以及shami（"叙利亚的"），自十七至十八世纪起，受印刷版Séfarade祈祷书及卢里亚派卡巴拉的影响而形成。这一文化的核心，闪耀着Shalom Shabazi（生于1619年，约卒于1720年）的光辉——他被视为也门犹太教最伟大的诗人。他定居Ta'izz，在Mawza流放期间本人亦遭驱逐，创作了一部约含五百五十首诗的《Diwan》，以希伯来语、亚拉姆语及犹太-阿拉伯语写就，以带有其名字的藏头诗署名。他的诗歌融神秘主义、末世论、对锡安的乡愁与神圣之爱于一体，流传于整个社区，与各类庆典——尤其是以歌唱和舞蹈贯穿始终的婚礼节庆——密不可分。Shabazi的《Diwan》构成了整个edah的精神与文化基石，在被Ben-Zvi研究所出版之前，已口耳相传、代代相承。

在一个土地所有权对他们几乎全面禁止的社会里，也门的犹太人在手工艺领域出类拔萃。他们是举国闻名的金银匠，精通银丝细工，雕琢首饰与婚嫁饰品，其精妙令人叹服；他们也是铁匠、绣工、鞋匠、陶工，在当地经济中不可或缺。这些技艺随着移民一路带到以色列地，也门传统金银工艺在那里获得了新的生命。对锡安的归返之渴望很早便化为实践。早在1881年，第一波移民潮便以「A'ale BeTamar」（「我要上那棵棕树」，出自《雅歌》7:9，其中Tamar一词亦构成希伯来历5642年的数字年代铭）为名。这些朝圣者往往徒步跋涉，主要定居于 Jérusalem 与 Jaffa。然而，决定性的巨变发生在以色列建国之后。从1949年6月至1950年9月，「飞毯行动」（正式名称为「鹰翼行动」）通过空中桥梁，从 Aden 将近四万九千名也门犹太人运抵以色列，历经数百架次飞行。这是来自穆斯林国家的第一次大规模 aliyah，几乎将也门境内的犹太人口一扫而空，就此终结了当地延续逾两千年的连续定居历史。

也门犹太人的历史，是一部执着忠贞的历史。这个群体僻居阿拉伯半岛一隅，饱受迪米制度之苦，历经孤儿法令、Mawza流放与弥赛亚期望的幻灭，却以典范式的严谨，守护着古以色列的语言、圣典与礼仪——在迈蒙尼德的精神庇护下，随Shabazi诗篇的气息绵延传承。二十世纪中叶，也门犹太社群几乎整体移植至以色列，edah téimanite在那里经历了融合之痛，然而其遗产至今仍生机勃勃：其音乐与歌谣、其金银工艺、其饮食传统、其独特的希伯来语发音，以及那份自视为两千年积淀之守护者的身份记忆。今日的也门，犹太人的身影已近于消逝，却通过流散四方的子嗣而得以延续——他们依然吟唱着Teiman。